南詔大敗的訊息傳到北狄的時候,耶律青正在帳中看地圖。
拓跋赤從帳外進來,鎧甲上有沒乾淨的灰,臉上那道舊疤在燭裡泛著暗紅。他的胳膊上的傷己經好了,但天還會疼。他站在耶律青後,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大王,南詔敗了。九萬人,死傷七萬多,只剩不到兩萬。傅巖退兵一百里,蘇烈重傷,左肩碎了。”
耶律青的手停在地圖上。他的手指按在雁門關的位置上,己經按了很久了,按得指節泛白。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拓跋赤站在那裡,不敢再出聲。帳安靜了許久,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跳,燈芯燒得噼啪響。
耶律青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看著帳頂。
“九萬人,打一萬七千。敗了。”
“大王,大梁那個張雲濤——”
“知道。”耶律青打斷了他。“雁門關是他,青江也是他。北邊打完南邊打,都讓他打贏了。十西歲的侯爵。”
拓跋赤低下頭。耶律青沉默了許久,帳外的風大了,吹得帳簾啪啪響。
“撤了鷹愁澗的哨位。讓韓穆回來,不談了。”
拓跋赤愣了一下。“大王,那糧食和銀子——”
“不要了。”耶律青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南詔敗了,大梁騰出手來了。現在打,打不過。退,退遠點。等他們自己。大梁的文不會讓他舒舒服服過日子。等他走了,朝堂上那些人就該自己咬起來了。等他們自己咬起來,我們再回來。”
拓跋赤抱拳應了,轉出去。
耶律青一個人坐在帳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想起第一次攻南門的時候,守城的那個將領也是張雲濤。一百五十人擋住了他的幾千騎兵,斃敵三百多,自己只死了十二個。第二次攻南門,五千人擋住了他的兩萬大軍,斃敵七千。他在青江又擋住了南詔的九萬人。殺了七萬多。十西歲的侯爵,打了勝仗,封了侯,辭了,去了封地。不是怕了,是聰明了。知道在朝堂上站不住,自己走了。這種人,比那些賴在朝堂上不走的人更難對付。
他端起桌上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皺了皺眉。苦的。
南岸,南詔殘兵營地。
傅巖站在江邊,往北岸看。江水渾濁,漂著碎木板、破帳篷、南詔的旗幟。己經撈得差不多了,岸邊堆著一排排的,用白布蓋著。傷兵還在治,軍醫的帳篷裡時不時傳出慘聲。軍醫忙了幾天幾夜,手上的還沒洗乾淨,換了幾盆水,盆裡都是紅的。
蘇烈躺在帳篷裡,左肩用木板夾住,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疼得滿頭大汗,咬著牙一聲不吭。親兵端了水過來,他搖了搖頭。帳簾掀開,親兵進來。
“將軍,大梁那邊送來了陣亡將士的名單。”
傅巖接過名單,看了一遍。陣亡將近五萬,失蹤兩萬多。失蹤的他知道在哪,在江底,在淤泥裡,在被水沖走的地方。那些失蹤的永遠不會回來了,連都找不到。他把名單摺好,塞進袖子裡。
“撤退。退回瀘水,重整防線。不能再打了。”
親兵應了。傅巖站在江邊,又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腥味,嗆得人想咳嗽。他想起那個張雲濤,守住了雁門關,守住了青江,殺了我們那麼多人,決堤放水淹了數萬百姓,然後辭走了。不權,不貪功,說走就走。不要兵權,不要高,要了一塊封地。他想了很久,沒有想明白這個人到底想要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想要。也許想要的太多了。這個仇記下了。
他轉過走了。蘇烈被親兵抬上馬車,疼得滿頭大汗,指甲掐進掌心裡,一聲不吭。
雁門關。
孫鐵柱站在城牆上,往北邊看。北風從關外灌進來,冷得刺骨。他的左臂沒了,袖管空的,被風吹得往後飄,他用手按住,塞進腰帶裡。陳大牛站在他旁邊,張橫站在另一邊。馬在城樓裡清點兵,周順蹲在城牆下刀。
青江大捷的訊息傳到雁門關己經是幾天後了。信使從南邊跑來,跑死了兩匹馬,渾是土,嗓子啞了。他在城門口從馬上跌下來,跪在地上,從懷裡掏出捷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