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亮了。不是被激發的亮，是被認出的亮——像一張老照片，被多年後重遊故地的人認出來了。暗紅的芒變銀白，符文的形狀開始變化，從尖銳的稜角變和的曲線。
石門開了。
不是被推開，是“允許”被打開了。像一扇從來沒有鎖的門，只是沒人知道該怎麼開。
門後是一個圓形的石室。不大，直徑約十步，穹頂很高，消失在黑暗中。石室中央有一石柱，柱子上纏繞著鐵鏈，鐵鏈的另一端——什麼都沒有。
沒有怪，沒有鬼魂，沒有實。鐵鏈鎖著的是“不存在”。
星桃走進去。
地下石室裡沒有時間。
星桃站在石柱前，面對著那道沒有形狀的廓。奧瑞斯和風予站在門口，像兩尊石像，沒有進來，也沒有離開。龍族的夜視能力和學生會長的規則知力讓他們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那個廓沒有五，沒有四肢，沒有人類定義的任何特徵。但它“在”。像一塊石頭在山上，像一滴水在海里，像風在曠野上吹過。存在，但不屬於任何地方。
星桃看著它。它也“看著”星桃——用不存在眼睛的方式。
“你為什麼還活著？”
石室裡的溫度驟降，不是冷，是“空”——熱量的缺失，質的缺失，存在的缺失。奧瑞斯的龍炎暗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能量。風予的手電筒也滅了，燈泡沒壞，但本不願意照進來。
只有星桃沒有影響。站在石室中央，站在石柱前，站在那些鐵鏈面前。
空氣中浮現出一道廓。
不是從某個地方出現的，是從“沒有”中浮現的。先是一點，然後是一條線，然後是一個形，沒有五，沒有別，沒有年齡。它像一張沒有畫過的畫布，像一頁沒有寫字的紙，像一個還沒有被賦予任何定義的、純粹的“存在”。
它的聲音不是從發出來的——它沒有。聲音是從石室本發出來的，從牆壁、穹頂、地面，從每一個角落。
“你來了。”
星桃看著它。這個“虛無”的化，這個和它同源的存在。它不像，它沒有，沒有意識，沒有自我。它只是“在”，像一塊石頭在山上，像一滴水在海里。但它有聲音，有語言，有問問題的能力——因為它被困在這裡太久了，久到從“不存在”中長出了“存在”。
“你為什麼還活著？”它問。
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是從石室本發出的。牆壁在震，穹頂在共鳴，地面的石板在傳遞著某種超越了語言的頻率。星桃能聽懂，不是因為聽力好，是因為這個聲音不是給耳朵聽的。是給靈魂聽的。
沉默了。
這是一直在問自己的問題。從第一個世界到第八個世界，從豪門假千金到靈異社社長，從顧霆琛到風予到奧瑞斯，一直在問這個問題。每一個世界的清晨醒來，都會想：為什麼還要醒？每一個世界睡之前，都會想：明天能不能不醒了？活著太累了。不是的累，是靈魂的累。像穿著一件溼的服走不完的路，像揹著一個看不見的包袱翻越一座又一座山。每一個世界都在給塞東西——神職、信仰、追隨者、使命、意義。不想要，但推不掉。像禮，像債務，像枷鎖。
但還活著。
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去死。死也需要理由，就像活著一樣。不想轟轟烈烈地死，不想被人記住地死，不想讓任何人覺得“的死和我有關”。想安安靜靜地、不打擾任何人的、像關掉一盞燈一樣地死。但每一次，都有人在關燈之前，把燈又擰亮了。
但現在，被一個同類問出來，覺不一樣了。不是質問，不是嘲笑，不是關心。是“好奇”——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好奇為什麼一個和它一樣的存在，卻選擇了存在。
星桃沉默了很久。久到奧瑞斯以為不打算回答了，久到風予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又鬆開。
“不知道。”說。
這是真話。不是敷衍，不是逃避，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不知道為什麼要醒過來，不知道為什麼要呼吸，不知道為什麼要吃奧瑞斯泡的茶，不知道為什麼要看風予放在窗臺上的紙花。沒有理由。只是活著。
怪沉默了，石室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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