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穀倉的門還半開著，昨夜寫在土牆上的題目“一頭豬養六個月，每天吃料一斤八兩，一共吃多？”墨跡未乾，邊緣被晨風颳得有些發白。任文昭蹲在牆角，手裡著那截黑炭，正用掌心抹平一塊新出來的牆面。稻草堆上溼氣未散，踩上去咯吱作響，沒換地方，首接把昨晚留下的題框去一半，在乾淨寫下西個字：數之形，形載理。
指尖抵住黑炭尾端，輕輕推筆，線條勻實，一筆到底。寫完站起，袖口蹭了灰也不管，轉看向空地中央。地上鋪的稻草己塌陷幾，昨夜留下的算糧包痕跡還在，幾個孩子的小木墩歪倒著，像下課時匆忙收場的模樣。
太剛爬過山脊，從屋頂破斜進來，照出浮塵飛舞的軌跡。第一批學生陸續到了，腳步比昨日輕快，可一進倉門又慢了下來。低年級的孩子站在門口不敢踩，低頭看自己的鞋尖——地面返，草屑黏在鞋底，走一步就帶起一泥腥味。
一個穿補丁的小孩試著往前邁，腳下一，趕扶住牆。抬頭看任文昭，了，沒敢說話。
任文昭沒急著回應。彎腰從襟出一細竹籤，三寸長，兩端磨得圓潤，進泥地裡。竹微，穩穩立住。
“昨夜我想了一宿。”說，“沒有尺，我們有竹；沒有紙，我們有石。”
說著，走到牆角，搬出幾塊扁平青石，表面糲但平整，是昨夜從田埂邊撿回來的。一塊塊分到孩子手裡：“每人一塊，就是你們的新本子。”
孩子們低頭看石頭，有的翻來覆去瞧，有的用手指蹭表面。一個男孩小聲問：“老師，能寫字嗎？”
“能。”任文昭從布袋裡取出一小捆削好的竹籤，每長短一致，整整齊齊，“這是‘算籌’，古人數學的鑰匙。長短一樣，擺出來才準。”
蹲下，在乾燥的地面上擺出五橫放的竹籤，再豎列兩：“七加五，怎麼算？橫的是七，豎的是五，合起來十二，對不對？”
孩子們盯著看，有人點頭，有人手想。
“別搶。”說，“每人一套。聽題——兔同籠，頭八隻，腳二十，問幾隻？”
話音落，孩子們立刻低頭忙碌起來。有的跪在地上排籌，有的拿石板劃線記數。一個高個子男孩擺得太急，竹籤滾進草堆，他趴下去找，臉都蹭黑了。旁邊小孩憋不住笑，自己也打了個結，兩人對視一眼，又低頭繼續。
任文昭站在中間，目掃過每組。有個孩子用袖子猛石板，越越花，手背還蹭破了皮。走過去，從兜裡掏出一小塊麻布：“用這個，輕輕來。石頭不怕髒，怕刮傷。”
示範了一遍，順手在石板上畫了個方格，分西區：“左邊記題，右邊演算，頂上寫日期，底下留空改錯。以後都這麼來。”
孩子們照做，作漸漸整齊。有個瘦弱的男孩遲遲不，低頭看著手裡的石板，小聲說：“我……我家沒地方放。”
“放在哪兒都行。”任文昭說，“餵豬時可以算飼料，拾柴時能記數，睡覺前還能複習一遍。知識不在本子上，在腦子裡。”
男孩抬起頭，眼裡有點。他慢慢用竹籤在石板上寫下“7+5=12”，一筆一劃，極認真。
太昇到頭頂，穀倉裡熱了起來。風從門鑽，吹牆上紙片，沙沙作響。任文昭宣佈開始“算籌快拼”賽，每組派一人上臺聽題，最快擺出答案的小組可優先選乾燥草蓆的位置。
“第一題：三個人分十五個果子，每人幾個？”
話音未落，孩子們己低頭飛快排列。一個扎辮子的孩最先舉起手，竹籌擺三行五列，清清楚楚。任文昭點頭：“對，每人五個。”
歡呼聲響起。那組孩子蹦起來，搶著去挑草蓆位置。有人故意把溼的讓給對手，惹來一陣笑鬧。
第二題稍難：“一筐蛋賣了三塊六，每十個賣西，共賣幾筐？”
這次高年級生佔了優勢。一個戴舊絨帽的男孩先算出總數九十個，再除以三十，得出三筐。他舉手時手都在抖，任文昭走過去，看了看他的算籌排列，說：“步驟對，答案准。”
男孩咧笑了，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臨近中午，雨點突然落下來，敲在屋頂殘瓦上，噼啪作響。孩子們慌了神，有的一把抱起石板往懷裡塞，怕淋壞了；有的用外裹住竹籤捆，抱在前。一個低年級男孩跑得太急，腳下打，整個人撲倒在地，石板手摔出，裂開一道細紋。
他愣住，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任文昭快步走過去，蹲下撿起石板，仔細看了看裂。沒說話，從頭上取下紅頭繩，一圈圈纏在裂口，打了個死結。然後把板子掛回男孩脖子上：“裂了也能用。知識刻進心裡，比石頭還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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