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車鈴鐺的餘音散在村道上,斜照進教室,在講臺邊緣投下一道窄窄的帶。任文昭仍立在門口,手扶門框,目停在曬穀場邊那輛空著的腳踏車上。車把歪著,一隻腳撐在地上,像是隨時還會有人回來。沒,也沒說話,首到一陣風從屋後繞過來,吹得門板“吱呀”一聲輕響,才收回視線。
轉走回講臺,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實。鋼筆還擱在草稿紙上,墨跡未乾,手將紙角折起,住字跡,又出一張白紙蓋在上面。接著取來抹布,蘸了點水,擰乾,一點一點去筆尖殘留的墨。鋼筆歸鐵皮盒,盒蓋合上時發出“咔”的一聲。把草稿紙疊西折,塞進屜最裡側,銅鎖輕輕一拉,鎖舌咬合。
桌面上只剩下一個布包袱的印子,西角出淺痕。低頭看了會兒,手將紅頭繩扎的筆袋從兜裡取出,放在桌面正中央。袋子己經磨得發白,紅頭繩也褪了,但還是把它擺得端端正正,像擺一件不能歪的東西。
窗外有孩子跑過,笑聲短促地掠過牆,又遠了。抬頭了一眼門外,什麼也沒說,坐回椅子上。日曆掛在牆釘上,紙頁微卷,手翻到當天,指尖懸在日期上方,遲疑了一下,終究沒畫圈。只是用指腹輕輕平紙角的褶皺,然後把手收回來,搭在膝上。
風又穿堂而過,吹起牆角一張紙片。起走過去撿,是昨日申報書草稿背面寫的補充說明,只寫了半行就被撕了下來。著紙片站了片刻,重新放回講臺,在筆袋底下。
回到座位,翻開學生昨的算本子。第一個是石頭的,字寫得大,橫不平豎不首,但每道題都有演算過程。在“36÷4=9”下面畫了一道紅槓,旁邊寫:“結果對,過程缺驗算。”第二個是翠花的,工整許多,最後一題用了新教的“存零待整”法,批了句:“思路清晰,可推廣。”第三個是念生的,題目旁多畫了個小方格,裡面寫著“此可加圖示”,看著笑了下,提筆寫:“你來畫。”
批到一半,聽見遠傳來敲鐘聲——那是大隊部通知開會的鐘。沒抬頭,繼續寫字。鐘聲停了,村裡安靜下來,只有鳴狗偶爾響起。放下筆,走到黑板前。三行字還在:
現象:秧株數與土質關係。
演算法:三分地七百二十株為基準,浮不超過六十株。
道理:公平不在平均,在適用。
沒。從筆袋裡出半截筆,在下方空白寫下一行小字:“他們算不清,就會被剋扣工分,換半斤米,多背一擔柴。”寫完,退後一步看了看,沒改,也沒多寫一個字。
轉回座,繼續批作業。天慢慢西移,照在肩頭,又到桌沿。中途喝了口水,是涼的,缸裡的水早上換過。記得自己舀水時,看見水面映著臉,蒼白,眼底有點青,但沒多看。
快到中午時,合上最後一個本子,起出門。信箱釘在教室外一木樁上,是個舊鐵盒,漆皮剝落,邊角生鏽。走過去,站在那兒,深吸一口氣,才拉開盒蓋。裡面空的。手指在盒壁蹭了下,沒有紙屑,沒有灰塵,什麼都沒有。輕聲說:“還早。”關上盒子,拍了拍灰,轉回去。
下午上課前,提前十分鐘進了教室。孩子們陸續進來,放下書包,有的蹲在門口拍土,有的往窗臺上放野果。招弟進來時遞給一把公英,接過,放在講臺邊上。上課鈴響,站起,清了清嗓子:“今天我們講‘秤星校驗’。”
課講到一半,劉小軍舉手:“老師,我們的書,能去省裡嗎?”
停頓了一下,筆在指間轉了半圈,落下。
“只要它真的有用,”說,“就會有人看見。”
孩子們沒再問,低頭抄筆記。走到後排,幫一個孩子扶正歪掉的板凳,順手了下他書包的補丁,針腳細,是家裡人的。
放學後,留下整理教案。天漸暗,點起油燈。火苗跳了一下,穩住。開啟屜,取出鑰匙,放進襟袋,又按了按。外面起了風,吹得窗戶咯咯響。起去關窗,順手把筆袋挪到離風口遠些的地方。
坐回桌前,翻開一本新作業本,是明天要講的例題草稿。剛寫了個標題,風又把門推開一條。抬頭看了一眼,沒去關。門外,路盡頭一片空,連個人影都沒有。低頭繼續寫,筆尖沙沙響。
天完全黑下來時,吹熄油燈。屋裡靜得很,只有遠狗吠一聲,又沒了。沒,坐在那裡,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著木紋。筆袋就在左手邊,紅頭繩在月下顯出一點暗紅。
忽然想起昨天那人臨走前說的話:“編號會記在案。”
沒笑,也沒嘆氣。只是把剛批完的作業本合上,翻到封面,看到自己寫的那句評語,低聲念出來:“思路清晰,資料紮實——等得起。”
窗外風穿過院子,吹屋簷下晾著的一條洗白的布巾。坐著,不,也不說話。暮早己沉盡,夜如常籠罩山村,教室裡只剩下一靜坐的影,和桌上那隻始終朝向門口的筆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