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黑，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窗紙嘩啦響。阿穗走進院門時，鞋底沾著水，在門檻上蹭了兩下才抬腳過。沒說話，把布包放在桌上，手指還勾著帶子不放。
任文昭正坐在燈下補教案，聽見靜抬起頭。沒問考得怎樣，只說：“灶裡煨著紅薯，你去拿一個。”
阿穗站著沒。的臉被晚風吹得發紅，眼底下著一層青，像是整夜沒睡過。過了會兒，低聲道：“最後一道題……我用了逆推法。”
任文昭停下針線，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線頭在指間繞了一圈，輕輕一咬斷開。“你記得鐵墩第一次算工分嗎？”說，“他把三十個人的活計全加錯了一遍，連自己都算欠隊裡三鬥米。可後來呢？他現在能閉著眼報出每塊地的畝產。”
阿穗沒笑，但肩膀鬆了些。
“監考老師看了我三次。”聲音更輕了。
“那就說明你寫得慢。”任文昭把教案合上，放到一邊，“寫得慢的人，往往想得多。”
外頭傳來腳步聲，重，踩在地上像拖著石頭。柴火堆“咚”地一聲被撂在地上，鐵墩推門進來，肩上扛著一捆新劈的柈子。他抖了抖子，撥出一口白氣，咧一笑：“哎喲，咱們小先生回來了！考場裡有沒有人打哈欠？有我就放心了——我當年參軍檢，考自己先睡著了！”
阿穗角了一下。
鐵墩把柴碼好，一屁坐在門檻上鞋，裡還不停：“你說那考問我‘地圖上兩點怎麼走’，我說‘抄近路就得看太，還得聽鳥’，他愣是記了半頁紙！最後拍我肩膀說：‘這腦子活，留著當通訊員！’”他抬頭看阿穗，“你比我會說，你還能寫字，他們不得你考上。”
阿穗終於笑了下，極短，像風吹過水麵的一道痕。
“我去洗個臉。”說完轉出去。
屋裡只剩任文昭和鐵墩。鐵墩著腳丫了，忽然低聲音：“瘦了。”
任文昭點頭。
“昨夜驚醒兩次，一次喊‘我沒寫完’，一次翻牆去找郵差。”鐵墩撓了撓後腦勺，“我說夢話都不像這麼狠。”
任文昭沒應聲。起走到牆角，出一塊小黑板，用筆寫了三行字：
你曾背下整本《算啟蒙》
你替全村人算清三年工分賬
你教會鐵墩看懂地圖比例尺
寫完，把黑板靠在桌上，正面朝下。
第二天一早，阿穗坐在門檻上削鉛筆。刀片磨得快，木屑一圈圈卷下來，落在膝蓋上。削得很慢，彷彿多削一會兒，時間就能走得再慢一點。
任文昭拎著簸箕從灶房出來，見不，便說：“今天該講新課了。”
“嗯。”阿穗應了，卻沒起。
“東頭王家的小娃又鬧著不來，說識字不如拾糞賺工分。”任文昭把簸箕放在地上，“你去聽聽？”
阿穗放下鉛筆，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碎屑。跟著任文昭往教室走，腳步遲緩，眼睛時不時瞟向村道盡頭。
到了田埂，任文昭忽然蹲下，在土塊上劃了幾道線，寫下一道題：
己知郵差騎車速度每小時十五里，距我村西十五里，問何時可到？
阿穗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了，開始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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