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起那張草稿紙，打著旋兒撞在任文昭的鞋尖上。低頭看了一眼，紙角歪斜地翹著，墨跡未乾的算式還沾著點灰。沒等彎腰，一隻腳從旁邊過，踩住了紙邊。
一個穿藍布褂的男生站在門口，頭髮糟糟的，手裡著准考證。他低頭看見紙上的題，了，輕聲說：“這道題……我做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火柴劃破了寂靜。
後面的考生陸續走出來。有人腳步輕快，拍著同伴的肩膀笑：“最後一道大題解出來了！”另一個低著頭，兩手在兜裡，眼神往地上看，一聲不吭。一個生走到下，忽然停下，把臉埋進手心，肩膀抖了一下，又立刻首背，快步往前走。
任文昭站在原地，目掃過每一張臉。沒說話，只是對迎上來的每一個眼神輕輕點頭。有人想開口說什麼，抬手虛按一下，作很輕，像是住了一陣風。
彎腰，把那張被踩皺的草稿紙撿起來，指尖掉上面的土，折小方塊，放進袋。紙角出一道豎式計算，寫到一半，沒驗算。
太己經偏西，照在水泥地上不再刺眼，變一層薄黃。考場鐵門裡傳來椅子拖的聲音，接著是監考老師收卷子的叮囑。幾個學生三三兩兩走出來，有的互相勾肩搭背，有的獨自站著，盯著自己的鞋尖。
王秀蘭從門裡出來時，腳步有點晃。看見任文昭，了，沒出聲，只把手裡的筆袋攥得更。李大山跟在後面，臉上沒什麼表，走到空地中央才抬頭看了任文昭一眼，點了下頭。周小最後一個出來，前的煙盒冊子還在，但他沒它，只站在人群外側，看著教學樓的牆皮。
有兩個男生在臺階下上了。高的那個咧笑：“選擇題全對！”矮的那個搖頭：“我錯了一半。”高個還想說話，矮個轉就走，背影繃得很首。高個站在原地，手舉到一半，慢慢放下來。
任文昭走上前，攔住那個想追上去的男生。“讓他靜靜。”說。
男生低頭嗯了一聲，踢了下腳邊的小石子。
站上臺階，不高，但能讓所有人看見。風吹起袖口的補丁，紅頭繩扎的筆袋晃了晃。沒看手裡的表，也沒數人，只是說：“現在說什麼都早。”
底下沒人接話。
“你們寫下的每一個字，我都信。”聲音不高，也不急，“沒寫完的，也盡力了。別急著判自己輸贏。”
李大山抬起頭，看著。王秀蘭的手鬆開了筆袋，手指在上。周小慢慢走近了些，站在人群中間。
有個男生小聲問：“任老師，要等多久？”
沒答日子，只抬手指了指遠山頭。夕正往下沉，從山脊下來，照在村道口。“該來的會來。”說，“就像日出日落，該走的路，一步都不會。”
那人點點頭，沒再問。
幾個人坐到臺階上，把揹包放在上。一個生掏出水壺喝了一口，遞給別人。有人開始低聲議論題目，說到一半，發現旁邊人臉不好，立刻閉了。沉默又回來了，但不像上午那樣人，而是鬆了一些，像棉絮落地。
王秀蘭走到任文昭邊，沒說話，只是站那兒。任文昭側頭看了一眼，手理了下額前被風吹的發。的手有點涼，但作很穩。
“我作文寫滿了。”王秀蘭突然說。
“我知道。”任文昭說。
“可數學最後一題……我沒算完。”
“你寫了思路。”
“能得分嗎？”
“你盡力了。”
王秀蘭咬了下，點點頭，沒再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