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村道上還浮著一層薄霧，曬穀場的地面溼漉漉的，踩上去留下淺淺的腳印。任文昭拎著那筐練習冊走來時，己有不人站在場邊。有的挎著籃子，像是剛從地頭回來；有的抱著孩子，袖口沾著灶灰。他們沒說話，目卻跟著移。
走上木臺，把筐放在腳邊，沒看底下的人。風吹起袖口的補丁，紅頭繩扎的筆袋輕輕晃了一下。彎腰從筐裡取出一本練習冊，翻開，紙頁己經磨得起，邊角捲曲，有些地方用漿糊補過。
“這是周小的數學本。”說，“最後一道方程，他改了三遍。第一遍錯在符號，第二遍了括號，第三遍全對。”
底下有人抬頭，也有低頭的。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著手，低聲說：“可這題縣城都難住一片人……”
“我知道。”任文昭打斷他，聲音不重，也沒抬高，“但我更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在豬圈邊寫作業。他娘怕費燈油，只准點半小時。他就掐著表學，寫完一道，吹滅燈，黑背一遍。”
翻到另一頁，是王秀蘭的作文字。字跡工整，像刻出來的一樣，每篇後面都畫了波浪線，那是批閱時留下的痕跡。
“寫‘我的理想’，寫了七稿。第一稿說想當裁，第二稿改供銷社售貨員，最後一稿寫——‘我想走出大山，再回來教別人識字’。”頓了頓，“你們覺得寫得不夠好？可認的字，比去年多了三百個。”
人群靜了片刻。有個人低頭去拍上的土，作慢了下來。
“李大山默寫的公式表呢？”又從筐裡出一本，封皮裂了口，拿針線著，“他爹說唸書沒用，他就夜裡躲在牛棚背。我去看他，手電筒照著，本子上全是汗漬。那天他背下了三角函式全部轉換式。”
合上本子，環視一圈。“你們說題難，監考都說沒見過。可你們有沒有問過自己的孩子，他們怕的是題難，還是你們先說了‘不行’？”
沒人接話。
“他們走進考場那天，筆是自己帶的，准考證是自己攥的，路是自己走的。”這句話說得和昨夜一樣，一字未改，但語氣沉了些，“現在還沒出分，誰都沒資格說‘白忙’。”
樹蔭下站著幾個考生，低著頭，手指摳著角。點了三個名字。三人走出來，站一排。
“說說你們模擬考的績。”說。
第一個報：“西月第一次，總分312。第二次347。最後一次，389。”
第二個：“語文68，數學75，政治62，剩下兩科加起來120。”
第三個聲音小些：“我……我最後一套卷子，地理答對了十七道選擇題，比上次多九道。”
點點頭，請另外兩人複述考試當天的形。
“早上五點起，吃了兩個窩頭，步行十二里到縣中學。”
“進考場前，我把准考證看了三遍，怕丟。”
“髮捲子時手抖，但我告訴自己，寫下去就行。”
“他們記得每一步。”任文昭看著底下的人，“就像你們記得春播秋收哪天鬆土、哪天下種一樣認真。他們不是瞎撞進考場的。”
一箇中年婦終於開口：“老師，我們信你教得好。可外面傳得邪乎，說今年要刷下九，咱們這山裡的娃……萬一真沒一個考上呢？”
“我不敢保證每個人都能考上。”搖頭，語氣沒變，“但我敢說，他們每一個人，都比三個月前強了一百倍。”
彎腰，從筐底拿出幾張紙，是學生們上來的複習計劃表。上面寫著每日任務：**背五個生詞，練兩道應用題，抄一段範文**。日期從正月十五開始，一首排到考試前一天，每天都有勾畫痕跡。
“這不是我他們做的。”把紙舉起來，“是他們自己定的。著肚子、凍著手指、藉著油燈一點點啃下來的。”
風穿過曬穀場，吹紙頁嘩啦響。有人開始挪腳步，往臺前靠了些。
“我知道你們怕失。”的聲音低了些，“我也怕。可怕的不是落榜，是還沒看見結果，就先把心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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