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沉到山脊底下，天從橙紅轉灰藍。電線杆上的鐵皮牌子被風掀，拍出兩聲脆響。任文昭站在自家院門口，手還搭在門框上，風吹起袖口的補丁，紅頭繩扎的筆袋輕輕晃了一下。
剛從村西頭回來。王秀蘭家的老母豬今早下了崽，娘怕吵著孩子複習，是把豬圈挪到了後坡。任文昭去時，那人正蹲在泥地裡鋪稻草，見了張了張，沒說出話，只低頭繼續拍實草墊。沒提考試，也沒問績，可眼神飄忽，手抖得連草叉都拿不穩。
回程路過李大山家門口，院門虛掩著。他爹坐在門檻上旱菸，煙鍋磕在石頭上，火星濺了一地。看見走近，那人猛地站起，又頓住，最後只是把煙桿往鞋底一杵，扭頭進了屋。門關得不重，但再沒開過。
這些事都不該在這個時候發生。
推門進屋，沒點燈。屋裡還留著白天的日頭氣，桌角堆著幾本練習冊，紙頁翻卷，邊角磨得起。走過去，手指過最上面那本——周小的數學本，最後一頁畫著一道未解完的方程，鉛筆印深一道淺一道，能看出反覆改的痕跡。
外頭傳來人聲。
不是誰家吃飯孩子的靜，也不是婦聚在井臺邊拉閒話。是低了的、斷續的說話聲，夾著咳嗽和腳步拖地的聲音，從村道那頭慢慢移過來。
轉出門，站在院前土坎上。
三西個村民聚在屋簷下，手裡拎著空菜籃或扁擔，像是剛從地裡回來，又不像。其中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正說著什麼，其他人聽著，不接話，只點頭或嘆氣。
“……聽說縣城那邊傳出來的，今年題出得邪乎，監考老師都說沒見過這種卷子。”男人著手，聲音不高，“咱們這山裡娃，能上這命？”
旁邊一個人介面：“可不是嘛，我表姐夫在縣供銷社，他說城關中學就砸了一半，更別說咱們這兒了。”
“別白忙活了。”另一個老漢咳了一聲，“趁早讓娃回地裡，春耕快到了，耽誤不得。”
話音落，幾個人同時抬頭，看見了。
說話的男人立刻閉了，低頭去解腰帶上掛著的水壺。其他人也紛紛起來，有的整肩上的扁擔，有的彎腰拍上的土，作僵，沒人再看一眼。
任文昭沒。
一步步走下土坎，踩上村道。地面還有些餘溫，腳底能覺到細碎石子硌著布鞋底。走到人群正前方，停住。
“誰再說‘考不上’，”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鐵片刮過石板，“就是看不起孩子們這幾個月寫的每一張紙。”
沒人應聲。
目掃過那幾個低著頭的人，最後落在灰褂子男人臉上。“你兒子去年沒考上，是你讓他回地裡的，還是他自己認的命？”
男人了，沒出聲。
“他們走進考場那天，筆是自己帶的，准考證是自己攥的，路是自己走的。”語氣沒抬，也沒，“現在還沒出分，誰都沒資格說‘不行’。”
說完，轉就走。
後靜了幾秒，接著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有人走了，有人還站著，但再沒人說話。
沿著村道往前走，經過幾戶考生家。王秀蘭家窗戶亮著燈，影子在糊了舊報紙的窗紙上，一不。李大山家黑著，院門閉。周小家在村尾，沒走近，只在路口站了片刻，聽見屋裡傳來翻書聲，很輕，一頁一頁，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繼續往前，走到村中那間廢棄教室前。門沒鎖，推了一下，木門吱呀開啟。月從破瓦裡進來，照在黑板上。上面還留著最後一課的複習提綱，字跡麻麻，有些地方被雨水洇過，墨化開，但還能看清。
手了下黑板邊緣，指尖沾了層薄灰。
轉時，聽見外頭有腳步聲。
兩個年長村民站在院外，一個是村東頭的老吳，另一個是管過生產隊賬目的趙會計。兩人看見出來，沒躲，也沒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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