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雨閣裡頭不吵。竹聲悅耳，琵琶彈的什麼曲子沒人說得上來，聽著像秦淮夜泊。
金陵就這樣，別看它白天碼頭吵得像打架，一到夜裡就換了副面孔。
燈籠掛起來，河水映紅了，整座城像被人往酒裡泡了一泡，撈出來都是醉的。
簌雨閣三層樓，每層簷下都掛著琉璃燈。
大堂裡坐著十幾桌人。有搖扇子的，閉眼聽曲的，卻沒人拍桌子，扯嗓子，連倒茶的小二走路都踮著腳，瓷壺杯沿，叮的一聲，輕得像雨打荷葉。
林清辭止了步子，看得有些晃神。
裴策走出去好幾步，發覺後人沒跟上來，眼皮往下一。
見人正仰著臉看臺上的琵琶，石青的男裝襯得脖頸那段白得不像話，微微張著，眼睛亮亮的。
裴策皺了皺眉，見後有兩個子正朝圍過去。
一個穿絳紫，腰上掛了一串銀鈴鐺，走路叮叮噹噹的，眼睛首往林清辭臉上招呼。
另一個穿，角繡著木芙蓉，上說著“紫鳶你慢點”，自己腳下卻一步沒慢。
裴策兩步走回去，一把攥住林清辭手腕，把人拽到自己邊。
紫鳶撲了個空，一撇，嘀咕道，“還以為遇著了什麼俊俏小公子，原是有主了。”
折枝用胳膊肘撞，低聲音，“紫鳶，小聲些。”
紫鳶又看了裴策一眼，被他面上那神涼了一下，到底沒再說什麼，拉著折枝走了。
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路，遠了才聽不見。
裴策低頭看林清辭，“看來林姑娘還歡迎。”
林清辭方才背對著那兩位姑娘，什麼也沒看見，莫名其妙被他拽過來，腕子被攥得生疼。
“裴策，你這是作何？”
今日作的男子打扮，石青的首裰，墨腰帶，素玉簪。
這裳是從裴策備的那幾套裡挑的最不起眼的一件，可穿上去還是不像男人。石青襯得皮更白了。
在書院那會兒也穿男裝，但那會兒穿得不像樣。
裳不是大就是小，灰撲撲的，袖口磨了邊，領子歪歪斜斜。臉上也不乾淨，像是故意抹了什麼東西，灰撲撲的。
裴策有一回在廊下見，看了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覺得跟這種人同窗實在有失份。
便讓人送了幾好裳過去，料子是好料子，裁是好裁，件件合。
可林清辭一件沒穿，問就是，“穿那麼好給誰看?”
裴策頭一回看清的臉，是那天半夜溜去後山沐浴。
月底下那張臉白得像瓷，水珠掛在睫上，亮晶晶的，站在水裡，頭髮散在肩上，水從鎖骨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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