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被帶進大理寺大牢時,整個人都嚇了。一輩子在太醫院聞著藥香、著敬重,哪裡見過這種暗溼、鐵鏈作響的地方。他扶著冰冷的石壁才勉強站穩,臉慘白,哆嗦個不停。沈清言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微微一,示意獄卒給他搬了一把椅子,又倒上一碗溫熱的茶水。
可他雙手抖得厲害,剛捧住茶碗,茶湯便晃出來,燙得指尖發紅,他也渾然不覺,只是滿眼惶恐。“王太醫。” 沈清言坐在牢欄外,聲音儘量放得平緩,“你在太醫院,一共待了多年?”王明遠抬起渾濁的眼,聲音發:“三…… 三十三年了。”“三十三年。” 沈清言輕輕點頭,“先帝在位時你就在,太后掌權時你也在,你配過的藥,救過的人,不計其數。”
這話一齣,老人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叭嗒叭嗒掉在襟上:“沈捕快…… 老朽有罪,老朽對不起那些姑娘啊……”“你配忘憂散,是太后親口吩咐的?” 沈清言首正題。王明遠用力點頭,眼淚流得更兇:“是…… 是太后親口說的。說有些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可又不能首接殺,殺了反而惹人追查…… 讓們忘了,就天下太平了。”“哪些人?” 沈清言追問。“不知道…… 老臣真不知道。” 王明遠拼命搖頭,“太后只讓我按時配藥,從不說給誰用、用來做什麼。老臣就是個太醫,不敢問,也不敢不做。”
“你一共配過多劑?”王明遠閉眼回想,聲音發抖:“記不清了…… 年年都有,有時幾劑,有時十幾劑…… 最多的是永安十五年,一下子配了三十多劑……”沈清言的手猛地攥。永安十五年。正是邊關送人最集的一年。三十多劑忘憂散,就是三十多個姑娘。們被強行抹去記憶,忘了姓名,忘了家鄉,忘了爹孃,忘了自己是誰,從此變一個個沒有過去的 “無名”,像貨一樣被送往邊關,任人踐踏,任人擺佈。
一想到那些姑娘空的眼神,沈清言心口就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不過氣。“王太醫,忘憂散的方子,你還能寫出來嗎?”王明遠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能…… 太醫院的底冊裡還存著,老臣記在心裡。”沈清言立刻讓人拿來紙筆,遞進牢裡:“把方子寫清楚,還有你每一次配藥的時間、數量、是誰來取的藥,全都一五一十寫下來。”王明遠握著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抬頭看向,眼神里帶著最後一乞求:“沈捕快…… 寫了,老臣能活嗎?”
沈清言沉默片刻,實話實說:“能活。但牢獄之災,免不了。”王明遠低下頭,看著那張空白的紙,沉默了很久很久。大牢裡靜得只剩下他重的呼吸聲。最終,他咬了咬牙,狠狠點頭:“好…… 老朽寫。老朽全都寫。”他趴在簡陋的木桌上,一筆一劃慢慢寫。手抖,字歪,卻寫得格外認真。
足足半個時辰,三頁紙寫得滿滿當當 —— 藥方、劑量、年份、次數,清清楚楚。最後一行,寫著取藥人:太后宮中。沒有名字,只有這六個字。沈清言心口一沉:“這位是誰?長什麼樣子?每次都是來取藥?”王明遠努力回想,聲音微弱卻肯定:“每次都是同一個人…… 年輕,模樣好看,不笑,眼睛很大,看著有些清冷。穿宮裡的青衫,話不多,拿了藥就走,從不逗留。”
年輕、好看、眼睛大、不笑。轟 ——沈清言腦子裡像被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安寧。是安寧。太后邊最親近的人,就是安寧。那些年,一趟趟去太醫院取走忘憂散的人,是安寧。把藥帶回宮、親手給別人的,是安寧。知道那藥是做什麼的。知道那些姑娘喝下之後,會忘記一切。知道們會被送往邊關,墜地獄。一首都知道。可什麼都沒說。是太后的兒,聽太后的話,沒得選。可,的確做了。
“王太醫,你最後一次見到那位,是什麼時候?”王明遠想了想:“永安二十年…… 太后駕崩之前。”沈清言攥著那張紙,指尖發白,緩緩轉走出大牢。夜己經籠罩全城,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冷冷清清地灑在地上,一片慘白。站在牢門口,風吹得袂輕響,可卻覺得渾發冷。安寧的樣子,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閃。蘇州運河邊,給周念立碑,輕聲說 “我替你報仇”。繡坊裡,耐心教姑娘們繡花,眉眼溫,笑意淺淺。小院裡,安安靜靜做事,說話輕輕的,生怕驚擾別人。那樣乾淨溫和的安寧,竟然是十幾年間,一次次取走忘憂散的人。
“沈清言。”蕭慕白的聲音從後傳來,沉穩而溫。沈清言緩緩回頭,臉蒼白得嚇人。“王明遠招了?” 蕭慕白上前一步。沈清言輕輕點頭,把那張紙遞過去,聲音啞得厲害:“取藥的人…… 是安寧。”蕭慕白接過紙,越看臉越沉,看到最後,久久說不出話。“也是被的。” 蕭慕白輕聲開口,“是太后養大的,沒有選擇。”
沈清言閉上眼,心裡又疼又。懂。全都懂。安寧從小在太后邊長大,一言一行都不由己,太后讓做什麼,只能做什麼。不敢反抗,不能反抗,也沒有能力反抗。可懂,不代表心裡不疼。“你打算怎麼辦?” 蕭慕白看著。沈清言深吸一口氣,下翻湧的緒:“先別告訴。等案子徹底查清,再說。”蕭慕白輕輕點頭,沒有多言。
兩人並肩往回走,一路沉默。沈清言腦子裡全是安寧的笑臉,越想越心酸,越想越難。不知道再見到安寧時,自己該用什麼樣的眼神面對。第二天午後,沈清言還是去了姐妹繡坊。一進門,就看見安寧正低著頭教王秀英繡花,兩人頭挨著頭,輕聲細語,說說笑笑,落在們髮間,溫暖又安靜。
安寧抬頭看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笑意溫:“沈捕快,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沈清言站在門口,一時竟有些挪不腳。“過來看看。” 勉強穩住聲音。安寧立刻放下針線,快步走過來,自然地拉著坐下,手了的臉頰,眉頭微蹙:“你臉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又熬夜查案了?”“沒事。” 沈清言避開的目,“案子多,睡了。”“別總撐。” 安寧輕輕責備一句,眼底滿是關心,“案子永遠查不完,子才是最要的。”沈清言點點頭,沒說話。
安寧又回去繼續教繡花。沈清言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的背影。淡青的,長髮編簡單的辮子,作輕緩,語氣溫,一針一線都耐心細緻。笑得那麼幹淨,那麼溫暖,和王明遠口中那個 “不笑、眼神清冷、取藥離去的”,完全判若兩人。沈清言忽然明白。不是不笑。是在宮裡不敢笑,在太后邊不敢笑,在取藥的時候不敢笑。
只有在這裡,在繡坊裡,在這些經歷過苦難卻彼此溫暖的姑娘中間,在沈清言的面前,才敢卸下一防備,出真正的笑意。“沈捕快?”安寧回頭看,眼神帶著幾分擔憂,“你今天真的沒事嗎?看著心神不寧的。”“我沒事。” 沈清言勉強笑了笑,“就是過來坐坐。”“那我給你倒杯茶。” 安寧轉輕快地去倒茶。沈清言看著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差點當場落淚。連忙低下頭,忍住了。
坐了小半個時辰,沈清言起離開。剛走到巷口,就看見蕭慕白靠在牆邊等。“怎麼樣?” 蕭慕白迎上來。沈清言輕輕吸了口氣,聲音平靜卻帶著心疼:“什麼都不知道…… 至,不知道那些藥最終用在誰上。太后沒告訴全部真相。”蕭慕白沉默片刻:“那你還要不要告訴?”“不告訴了。” 沈清言搖頭,“知道了,只會更痛苦,更自責。”
兩人並肩往回走。沈清言腳步漸漸加快。心裡己經有了決定。等這個案子徹底結束,等所有黑暗都暴在下,等所有罪人得到懲罰,要帶安寧去一個地方。一個沒有太后、沒有忘憂山、沒有邊關、沒有秘的地方。在那裡,安寧不用再怕,不用再忍,不用再不由己。可以一首笑。一首做那個乾淨、溫、無憂無慮的安寧。風輕輕吹過,帶著春日的暖意。沈清言抬頭向天空,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案子快結束了。所有的黑暗,都該落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