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除夕夜, 金陵城。
往年每至薄暮，殘似火，餘暉勾勒出一條條金線潑灑進秦淮河。水波悠揚, 明朦的過薄紗燈, 錯斜夜影, 千年。
待天完全黑下來，整座城比白日還要熱鬧。遊人如織，賣唱的, 賣零的，賣花燈的走街串巷，吹熱了沿岸的涼風，明樓模糊地倒映在水中。食香味, 煙火氣一腦地拱來，河畔遊船飄飄而過，影影曈曈暈黃迷醉了眼。
繁華若夢的金陵, 大周王朝的陪都，歲暮卻只餘漆黑黏稠的紅。
千門萬戶被闃靜的夜吞噬, 滿城肅穆寂寥。只有城牆之上有伶仃星火，兵卒晝夜不歇地巡邏, 不知何發出一陣哀嘆。
重兵境，朝廷的軍隊早與楊家戰過幾。外兩重, 唯餘高懸穹頂的亙古長夜永不變, 無論王朝更替，歲歲年年無不同。
城外燃起煙花竹, 璀璨的煙花升夜空，綻開嘹亮的星火。
砰——
炸開了，寂滅了。
孤城之下, 閔儀憐仰黑天，不知今夕何夕。
若在山西，年更濃郁。剪窗花，對聯，裁新，一家人圍坐，親手和麵包餃子，蒸一條魚，一桌定要擺得滿滿當當才好。最後是守歲，孩子們興極了，在悶熱的屋裡解開釦，蹬撒歡瘋跑。
融於夜，眼看煙火趨於黯淡，涼，冰冷。煙火未熄之際，又有新火躥上高空。
即便在城中也能聽到城外營帳的高呼，高呼國將止，過完年整裝歸家。屆時封妻廕子，榮歸故里，闔家團圓，楊門叛逆當斬於街市。後來，連喊嚷打諢聲都沒有了。團圓夜自有熱湯熱飯，營地起灶，一片熱鬧歡愉，那味道似乎飄進了狹窄的院落。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楊儉披甲，手中捧著托盤。他點了燈，看向倚窗靠坐的人。
“用一些吧。”鏖戰數日，他的嗓音極為疲倦。
閔儀憐扭頭，看到了玄甲上的汙跡，緩步走過去，坐在鼓凳上。托盤中只有一碗餃子，楊儉也坐下，竭力出笑，將碗往前推，“今年倉促，你勉強吃幾個。日後……”餘下的話卻未能說出口，也許是不知該給何種承諾。
還會有日後嗎？
自逃向南方的那一日，他便知此次九死一生。若各地勤王興兵，楊家尚能息。可大周群狼環伺，萬萬經歷不起連年的戰。
紛紛灑灑的訊息一條條傳城中，滿座將士皆沈下臉。
李桓已坐穩太子位，洗京師，皇都未嘗不是另一座囚籠。而今他佔正統，各地宗室雖有起事的苗頭，卻不敢貿然出。皆因為唯一一個打著清君側起兵的宗室，早早就被一路拖進京師，在祖宗面前被李桓親手鞭笞至死，餘下家小無一存活。據說那人死狀極為悽慘，這還是李桓的叔輩，可見他已不顧虛禮，徹底顯鋒利的爪牙。宗室只餘禮王，以及被封在河南、湖廣的幾名藩王。
誰都沒忘四皇子是如何死的，說是落水，高燒多日不治亡，誰信？對親弟弟尚且如此，誰還盼他對宗室念及香火。
這些都是各方能得到的訊息，京師而今如何，顯順帝如何，他們一概不知。
據傳李桓已整裝待發，以太子的份親臨南直隸，預備剿滅叛軍。楊家孤立無援，此刻還算與當地的守軍打得有來有回，但當大軍境時，恐怕不會有分毫勝算。
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餃子，視線移到閔儀憐臉上。楊儉默然無聲，當日眾目睽睽下縱馬將閔小姐搶出，李桓那般失態，誰人不知是晉王的宅人？如今士氣低迷，節節敗退，他不敢信任何人，哪怕親衛，哪怕自己的父親宋國公。
除去上陣殺敵，他夜夜都與宿在一屋，生怕有人趁此時機將閔小姐殺了洩憤。
終究，又是他連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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