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把夏文瑾嚇了一跳。
劉嫂四十出頭,大臉盤子,嗓門能穿兩堵牆。穿著油漬麻花的白大褂,右手攥著個三角燒瓶,活像舉著火炬。
“我就知道你今天得來!”劉嫂三步並兩步竄過來,一把拽住夏文瑾胳膊,“你是不是真辭職了?你可別騙我啊!”
“沒騙你。”
“你瘋啦?”劉嫂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引得路過車間門口的兩個工人都了脖子。
“噓——”
“我噓什麼噓!”劉嫂不住音量,臉上寫滿了焦急加困,“夏姐,你在廠裡幹了多年了?化驗室就你技最好,劉主任都說了,年底評優肯定有你一個——你這個當口辭了,圖什麼呀?”
“圖條活路。”
“這廠不是活路?”
夏文瑾看了劉嫂一眼,手把舉著的燒瓶撥到一邊:“你先把這放下,鹼濺上了。”
劉嫂低頭一看,大褂上果然多了兩塊溼漬,嘶了一聲趕。
夏文瑾趁低頭,拍了拍肩膀:“劉嫂,廠子的況你比我清楚。上季度回款就沒到位,原料供應商催了三回了。省裡那邊的政策你也聽過風聲,國營改制就這一兩年的事,到時候不是你想不想走的問題。”
劉嫂鹼的手停了。
抬起頭,表複雜得擰了麻花。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化驗室天天跟車間打道,資料對不上的時候多了去了。”夏文瑾沒細說,這些事有一半是前世的記憶,有一半是這幾年積攢的觀察。但沒法跟劉嫂解釋那另一半。
“我走了。手續辦完就不回來了。”
“夏姐——”
夏文瑾已經拐進了辦公樓的樓梯間。
背後傳來劉嫂的聲音,中氣十足:“你要是後悔了找我!化驗臺我給你留著——誰也不許!”
夏文瑾沒回頭,角了,算是笑了。
二樓走廊著牆堆了一排舊檔案箱,灰撲撲的,幾年沒人。右轉第二間辦公室,門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人事科”。
門半掩著。
夏文瑾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兩張辦公桌面對面擺著,靠窗那張空的,桌面乾淨。靠裡那張坐著個人,正低頭翻材料,桌上摞著半尺高的檔案袋,旁邊一個搪瓷茶缸子,缸子上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紅字。
塗春花。
人事科辦事員,明軒造紙廠裡管考勤、管檔案、管工資條的人。芝麻大的兒,拿著當令箭的本事。全廠上下,誰遲到早退了、誰請假沒銷假了、誰該扣錢誰該獎錢,都得經的手過一遍。
夏文瑾跟塗春花是老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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