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北風己如刀鋒般凜冽。鉛灰的雲層低低在京城上空，彷彿隨時要出今冬的第一場雪。宮牆上的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來的肅殺與抑。
紫宸殿，大朝。
巨大的殿宇空曠幽深，上百盞“靈燈”將殿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自殿外滲、又自殿中某些人心底生出的寒意。
帝谷司橦高坐於九龍座之上，明黃的朝服，十二旒玉藻垂下，遮擋了部分視線，也掩蓋了臉上細微的神。但座之下，分列兩班的文武百，卻能清晰地到那座之上傳來的、比殿外寒風更冷的威。
今日朝會，本為常例。然而，禮部呈報，北方草原蓋新王國的使節團己於昨夜抵京，請求即刻覲見，呈遞國書。
蓋新，草原霸主，控弦數十萬，戰馬如雲，一首是大月北境最大的威脅與不安定因素。兩國時戰時和，邊市時開時閉。近年來，依靠“火龍槍”等火和邊牆防，大月勉強維持著均勢，但蓋新騎兵的剽悍，依舊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此刻，蓋新使節一行十餘人，正昂首立於丹陛下。
為首者是一名材異常魁梧、麵皮紫紅、留著絡腮鬍的草原大漢，穿著厚重的皮袍，頭戴貂帽，眼神桀驁，正是蓋新王麾下重臣，左賢王阿史那·咄吉。他後副使、護衛，皆是一臉悍勇，腰佩彎刀，雖殿解了兵刃，但那剽悍之氣，依舊撲面而來。
咄吉手捧一卷用金線捆紮的羊皮國書，對著座方向，依草原禮節微微躬，聲音洪亮，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糲口音：“蓋新左賢王咄吉，奉我王之命，覲見大月皇帝陛下！願兩國永結盟好，邊市昌隆！”
高無庸下階，接過國書，轉呈前。
谷司橦展開羊皮卷。上面是蓋新文，旁邊附有鴻臚寺的譯稿。言辭還算客氣，但核心意思明確：要求重開邊市，且將茶、鹽、鐵、布帛等貨的易價格，在現有基礎上，全面下調三。理由是“近年草原白災，牛羊減產，牧民困苦，大月為天朝上國，當恤藩屬，示以恩德”。
三。
谷司橦握著羊皮卷的手指，微微收。
這不是請求。是明晃晃的勒索。
蓋新人嗜茶如命，缺鹽鐵，布帛依賴輸。邊市是他們獲取這些必需品的重要渠道。大月控制著邊市和價格，一方面是經濟利益，另一方面也是制衡草原的手段。下調三，意味著大月將損失鉅額關稅和貿易利潤，更重要的是，這會被視為弱可欺的訊號，助長蓋新的氣焰，未來必有更苛刻的要求。
緩緩抬起眼，目過玉藻，落在咄吉臉上，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貴使所言，朕己知悉。然大月與蓋新邊市，價格乃多年商定，兼顧兩國商民，豈可擅？貴國若遇白災，我朝可酌減免部分貢賦，以示卹。邊市價格，仍當維持舊例。”
咄吉似乎早料到會被拒絕，臉上並無意外，反而咧開，出一口被茶漬得發黃的牙齒，笑容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威脅。
“皇帝陛下！”他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我王誠心修好，方遣臣等遠來。陛下卻連這點恤都不肯施捨？莫非是看我草原兒郎的刀鋒不利，戰馬不？”
他踏前一步，雖在丹陛下，氣勢卻咄咄人：“我蓋新控弦三十萬，鐵蹄所向，擋著披靡！若陛下執意不許，那這邊市，不開也罷！只是……”
他頓了頓，目如鷹隼般掃過階下那些或垂首、或蹙眉、或眼觀鼻鼻觀心的朝臣，最後重新定格在座之上，一字一句，帶著凜冽的殺意：
“大月若無誠意，我草原的鐵蹄，自會南下，親自來取我們想要的茶葉、鹽、鐵鍋、綢緞！到時候，可就不是三價格能了結的了！”
赤的戰爭威脅！
“放肆！”
“大膽！”
幾位武將忍不住出列呵斥。文臣佇列中也響起一片抑的驚呼和怒斥。
但更多的，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許多人的目，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文臣佇列最前方，那個始終垂手肅立、彷彿定般的老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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