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意，似乎在一夜之間滲了宮城的每一寸磚石。天總是沉沉的，鉛灰的雲層低低著，彷彿醞釀著一場遲遲不落的雪。儀殿書房的地龍燒得比往日更旺，可那從心底裡出來的、溼冷的疲憊，卻似乎怎麼都暖不。
這一日，賈宏生踏書房時，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
殿依舊安靜，只有炭火在銅盆中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但那安靜，不再是平日專注政務時的沉靜，而是一種近乎凝滯的、抑的沉默。
帝谷司橦沒有像往常那樣伏案疾書，也沒有對著輿圖或奏摺沉思。只是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背脊得筆首，甚至有些僵。目落在面前攤開的一本奏摺上，卻似乎並沒有在看。那雙總是清澈銳利、或帶著深思、或帶著倦意的眸，此刻空茫一片，沒有焦點，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霧。
的臉比平時更加蒼白，很淡，抿著。放在書案上的手，微微蜷著，指尖無意識地抵著一方冰冷的和田玉鎮紙，因為用力，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
賈宏生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如常走到下首的錦墩前，行禮：“臣賈宏生，參見陛下。”
谷司橦彷彿被這聲音從某個遙遠的地方驟然拉回。眼睫極輕地了，空茫的目緩緩聚焦，落在了賈宏生上。那目很沉，帶著一種賈宏生從未見過的、濃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窒息的抑。
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抬起手，將面前攤開的那本奏摺，緩緩地，推到了書案的邊緣。
作很慢，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推到了賈宏生手可及的位置。
然後，重新收回手，依舊保持著那個僵首的坐姿，目重新投向虛空，不再看他。
賈宏生看著那本被推過來的奏摺，又抬眸看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但那種從而外出的、瀕臨某種極限的抑，卻清晰可辨。
他手，拿起那本奏摺。
是禮部的摺子。硃紅的封皮，工整的館閣。容是關於來年開春，皇家儀典的籌備事宜。其中用不小的篇幅，恭敬而急切地，再次“提請”陛下，於明年吉日，行大婚之禮，以安社稷，以萬民。摺子末尾，是幾位禮部堂的聯署，言辭懇切，引經據典，將“大婚”與“國本”、“天命”、“人心”綁在一起，彷彿陛下若再不允，便是辜負了列祖列宗，辜負了天下臣民。
催促大婚。
又是這個。
賈宏生平靜地看完，將奏摺合攏，輕輕放回書案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等待著。
殿的沉默，再次蔓延開來，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
良久。
谷司橦終於開口了。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卻又每個字都著冰稜般的冷意。
“他們都盼著朕大婚。”
頓了頓，目依舊沒有焦點。
“丞相盼著，”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一幾不可聞的、自嘲般的冷笑，“因為朕一旦嫁了人，了某人的妻子，甚至……某個孩子的母親，就有了肋，有了牽掛，就更容易被掌控，被拿。他，和他那樣的人，就更能高枕無憂地，繼續做他們的權臣，他們的……‘忠臣’。”
“太后也盼著，”的聲音更冷了些，“因為朕若能誕下皇子，這江山就有了名正言順的‘後備’。無論這皇子將來如何，至，谷氏的脈得以延續，老人家的‘苦心’和‘功勞’，也就有了著落。至於朕……”輕輕扯了扯角，那弧度比哭還難看，“至於朕是樂意，是痛苦，是生是死，或許並不那麼要。”
“還有百姓，”的目終於微微轉，向窗外灰暗的天空，聲音裡帶上了一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悲涼，“他們也盼著。他們想看到天子大婚，冠霞帔，十里紅妝，想看到‘普天同慶’的熱鬧，想沾一沾‘皇家的喜氣’。這是戲文裡唱的，是茶樓裡說的，是他們枯燥生活中一點難得的、可以期待的‘盛事’。至於這‘盛事’的主角是誰，是否願，是否幸福……誰在乎呢？”
一口氣說完這些，口微微起伏，彷彿用盡了力氣。然後，緩緩地，抬起了頭。
目，終於真正地，看向了坐在錦墩上的賈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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