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歲暮天寒。
淮安城在連續數日的雨雪侵襲後，終於迎來了一個沉卻無雪的日子。然而，空氣依舊溼冷刺骨，寒風從淮河河面毫無遮攔地刮來，卷著溼的土腥氣，鑽進城裡每一條街道巷陌，凍得行人頸疾走，商鋪門前的幌子也顯得無打采。
就在這年關將近、人心思歸的時刻，一支風塵僕僕、儀仗簡樸卻著肅殺之氣的隊伍，悄無聲息地駛了淮安城北門。沒有驚地方府，沒有提前通傳，只有淮安知府和漕運總督衙門接到了兵部火漆封的急公文，知曉了來者份與使命。
都察院右僉都史，沈惟清。
奉旨，核查淮河下段水利工程賬目錢糧，及總領河工欽差賈宏生有無貪墨、職等弊。
沈惟清，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鬚梳理得一不苟，眼神銳利如鷹。他是都察院中有名的“鐵面史”，以剛正不阿、不徇私、查案如神著稱。經他手查辦的貪腐大案不下十數起，落馬的二三品大員也不在數。因其查賬功底深厚，心思縝，且從不看人臉，只認證據，在朝中又有“鐵算盤”的諢號，令不員聞風變。
此次彈劾賈宏生“剋扣工款、中飽私囊”的風波愈演愈烈，帝雖將彈章“留中”，但面對洶洶輿論，尤其是丞相一黨明顯推的、更加“專業”的指控，也不得不做出姿態，派遣素有清譽、且與各方勢力牽連不多的沈惟清南下查證。既是給朝野一個代，也是……對賈宏生的一次嚴峻考驗。
沈惟清城後，並未前往漕運總督衙門或淮安府衙下榻，而是首接住進了距離淮河水利道衙門不遠的一僻靜驛館。安頓下來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出手下得力幹吏，持著勘合與聖旨副本，首奔河道衙門，調取自景和三年臘月以來，所有與淮河下段水利工程相關的賬冊、憑證、文書、圖籍，尤其是錢糧撥付、支用、核銷的記錄。
態度明確，雷厲風行，不給任何人做手腳、串供、轉移贓銀的時間。
河道衙門上下，包括那位“病”了許久的王河道，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欽差和查賬架勢，驚得魂飛魄散。劉師爺等人更是面如土，手忙腳，卻又不敢有毫怠慢，只能將一箱箱、一櫃櫃的賬冊憑證，老老實實抬到了沈惟清暫居的驛館。
沈惟清將自己關進了驛館最大的一間客房，臨時充作公堂。他帶來的西名通算學、刑名的幕僚和書吏，也各司其職，迅速進了狀態。
查賬，開始了。
沒有寒暄，沒有詢問，沒有聽取任何人的彙報辯解。
就是最原始、也最紮實的，核對。
從戶部撥付的勘合與淮安府庫的接收記錄對起。
從府庫出納到河道衙門銀庫的流轉記錄對起。
從河道衙門撥付工程款項的憑證，到各工段、各工序、各料採買點的收據、領條、契約，一筆筆核對。
人工工錢的發放，從總賬到分賬，從分賬到各班組的名冊、手印、畫押，再到三日一結的現場發放記錄，層層核驗。
料的採購，從請購單、比價記錄、採購契約，到庫單、出庫單、領用單，再到現場使用記錄、損耗報備，環環相扣。
時間，在撥打算盤的噼啪聲、翻紙頁的沙沙聲、以及低聲核對的談聲中，飛速流逝。
一日，兩日，三日。
臘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明日便是除夕，驛館外己約可聞零星的竹聲，空氣中飄來年夜飯的香氣。但驛館這間臨時公堂，氣氛卻凝重如鐵，燈火徹夜不熄。
沈惟清幾乎不眠不休，親自複核關鍵賬目。他臉越發沉凝，眉頭也越皺越。
不對勁。
太乾淨了。
賬目清晰，條理分明，憑證齊全，環環相扣。
每一筆款項的來龍去脈，都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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