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西年，九月二十八。
秋高氣爽，正是皇家秋獮的大好時節。西山圍場，位於京城西北百餘里，山巒疊嶂，林深草茂，是皇家圈定的獵苑。此時節，天穹澄澈如洗，呈現出一種極高遠的湛藍，明麗卻不灼人，漫山遍野的楓葉、黃櫨、橡樹，如同打翻了丹青妙手的調盤，潑灑出大片大片或濃烈如、或燦爛如金的斑斕彩。空氣裡滿溢著松脂、泥土、落葉與野果混合而的、獨屬於山野的、清冽而沛的氣息。
圍場外，早己是旌旗招展，甲冑鮮明。林軍、驍騎營的兵士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獵場核心區域圍得鐵桶一般。各帳篷如同雨後蘑菇，星羅棋佈地散落在背風向的山坳平地上，正中那座最為高大、明黃帳頂、繡著五爪金龍的，自然是帳。周圍稍小些的，則是隨行王公勳貴、文武百的營帳。
人喊馬嘶，號角聲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朝堂嚴肅、也不同於市井喧囂的、混合著權力、武力與野的熱烈躁。著戎裝的武將們拳掌，檢查著弓弦箭矢；文們則大多穿著便於山行的常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指點江山，談笑風生，這難得的、離案牘的閒暇。
賈宏生也來了。作為新任鹽鐵轉運使，位高權重，又在帝面前正當紅，這等彰顯恩寵與地位的場合，自然不了他。只是，他既非以軍功起家，也非以騎見長，甚至……他本不會騎馬。昔日的榮國公世子是個只知走馬章臺、鬥遛狗的純紈絝，馬稀鬆，更別提弓馬騎這等“武夫”技藝。如今的賈宏生繼承了這的記憶，對駕馭這等龐然牲口，更是毫無經驗，甚至有些本能的排斥。
因此，當帝一銀白繡金的獵裝，騎著通雪白、神駿異常的馬“照夜白”，在無數軍護衛與文武簇擁下，意氣風發地馳獵場深時，賈宏生很自然地被“安排”在了後營——與幾位同樣不擅騎、或年事己高的文重臣一起，留在相對安全、靠近帳的區域。
他的帳篷不算大，但位置不錯，鄰著一片小小的、生著幾叢晚的坡地，視野開闊。帳，他換下了厚重的袍，只著一便於行的靛青箭袖勁裝，外罩同鑲深灰貂邊的比甲，長髮用一烏木簪簡單束起。他面前的小几上，攤開的不是輿圖，也不是什麼閒書，而是幾本從京中帶來的、關於河東鹽池最新勘測資料的卷宗。
顯然，即便圍場，他也沒打算真的“休假”。秋獮對他而言，更像是換了個地方辦公。
帳外，不時傳來遠圍獵的號角、的呼喊，以及近文們詩作對、品評山的談笑聲。這些聲音混雜著山風與松濤，構一種奇異的背景音。
步冬施今日是帝的護衛之一，本該著輕甲，佩刀持弓，隨駕左右，護衛安全。以的手和職責，此刻應在那獵場深，如鷹隼般警惕地掃視著任何可能威脅陛下的靜。
然而，午後時分，當圍獵漸高，大部分人都被吸引到獵場深時，步冬施的影，卻“恰好”出現在了後營這片相對安靜的區域。
沒穿那象徵前侍衛份的明鎧，只著了便於行的暗紅獵裝，未戴頭盔，長髮高束利落的馬尾，腰間佩著那柄從不離的“斬浪”。步履看似隨意，目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幾頂文帳篷，最後，落在了那頂靛青、帳前生著幾叢晚的帳篷上。
帳篷的簾子半卷著，能看見裡面那個人伏案的側影。
步冬施的腳步頓了頓，似乎在猶豫。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走到帳篷前，屈指，在支撐帳篷的杉木柱子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篤，篤。”
帳，正對著一行關於鹽池滷水濃度的資料微微出神的賈宏生，聞聲抬起頭。
看到帳外那個逆而立、姿拔如松的紅影時，他眼中掠過一幾不可察的訝異。
“步姑娘？”他放下手中的炭筆，有些疑。這個時間，怎麼會在這裡？
步冬施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帳線比外面暗些，的廓在逆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總是清亮銳利的眸子，卻準確地鎖定了賈宏生。
沒說話，只是目在賈宏生上那套明顯是騎馬獵裝的靛青勁裝上掃了一眼，又看了看他面前攤開的、與這秋獵氣氛格格不的卷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後，開口，聲音帶著點山風拂過的清冷，語氣首接，甚至有些衝：
“外面號角連天，圍獵正酣。你怎麼不去？”
賈宏生順著的目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眼，平靜地回答：
“不會。”
“不會什麼？”
“騎馬，箭，圍獵。”賈宏生語氣平淡，陳述事實，“一概不會。”
步冬施看著他，看了兩息。那雙總是帶著審視或焦躁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掠過一“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一……更復雜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恨鐵不鋼”的緒。
這人，能把河工、鹽務、漕運那些複雜到令人頭疼的賬目和法子玩得風生水起，能把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氣得跳腳，能讓陛下將鹽鐵轉運使這樣的要職放心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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