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西年，臘月二十二。
年關的喧囂如同煮沸的粥，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翻滾。辦年貨的吆喝、祭灶的糖瓜甜香、孩零星的竹聲，混雜著愈發凜冽的寒風，構一年將盡時特有的、熱鬧又倉惶的景象。然而，在阜財坊深，督造衙門與隔河相的造船廠區域，氣氛卻與這年節氛圍格格不，沉凝得彷彿結了冰。
軍工廠裁撤五百空餉的風波，在帝那道鮮紅的“準”字硃批下，己迅速平息。餘波未散，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位新任督造的刀，一旦揮出，便不會輕易收回，且……異常鋒利。如今，這柄刀，己然調轉了方向，指向了隔河那片佔地廣闊、船塢林立的造船廠。
督造衙門正堂，門窗依舊閉，炭盆燒得旺，卻驅不散某些人心頭的寒意。造船廠總管事鄭昌，此刻正垂手站在堂下，比一個月前在這裡被嚇得魂飛魄散時，姿態要“鎮定”一些，但眼底深的驚懼與憂慮，卻毫未減，甚至更濃。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軍工廠那隻“”被宰得乾淨利落，現在，到他們造船廠這隻“猴”了。
賈宏生端坐堂上，沒有穿袍，依舊是一便於行的深常服，只是外罩了件擋風的墨狐裘。他面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銳利，目落在面前一份剛剛擬就的文書上。
“鄭管事。”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緒。
“小人在。”鄭昌連忙躬。
“造船廠現行的‘工頭承包制’、‘工期定額制’、‘料包乾制’，沿用多年了？”賈宏生問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今日天氣。
鄭昌心頭一，小心翼翼答道：“回世子爺，這三制……自打有這造船廠，怕是……有上百年了。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規矩。”
“哦。”賈宏生應了一聲，手指在那份文書上輕輕敲了敲，然後將其拿起，遞給侍立一旁的王副使，“念。”
王副使雙手接過，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督造衙門令：為革除積弊，提振工效，節省國帑，自即日起，京畿造船廠，廢除舊有三制，改行新章如下——”
“其一，廢除‘工頭承包制’。各船塢、各工種，不再由工頭承包攬活，向工匠。改為府首管，匠人按技藝等級核定日薪，並實行‘計件支銀’。凡完合格工序、部件，經監工驗收，按件核發酬勞，多勞多得，勞得，不勞不得。”
“其二，廢除‘工期定額制’。各型船隻建造，不再籠統定額工期。改行‘基礎工期’與‘提前獎勵’並行之法。以‘鎮海’型千料戰船為例，基礎工期定為五個月。每提前一日完工，參與該船建造之相關工匠、監工，按等級共‘提前完工獎銀’。延誤者，罰。”
“其三，廢除‘料包乾制’。各類木料、鐵件、桐油、麻索等料，不再由工頭或匠人‘包乾’領取，自行支配。改行‘實報實銷，餘料回庫’之制。料由廠庫按工序、按定額統一發放，匠人領用需簽字畫押。完工後，剩餘料必須全數回庫房，按實核銷。若有以次充好、虛報冒領、私藏料者，嚴懲不貸。”
三條新令，條條如刀，刀刀見。
“工頭承包制”一廢，等於斬斷了大小工頭上下其手、盤剝工匠、虛報人頭的最大財路。
“工期定額制”一改，那“提前獎勵”聽著人，可基礎工期定得如此之（五個月，比舊制八個月了三個月！），分明是著所有人玩命幹！而且延誤要罰！以前磨洋工混日子的好時，一去不復返了。
“料包乾制”一除，更是絕了無數人從木料、鐵釘、桐油裡“省”出銀子中飽私囊的門道！實報實銷，餘料回庫？那還怎麼撈油水？
鄭昌聽著這一條條新令，臉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綠，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後背瞬間溼。這三刀，比砍在軍工廠空餉上那刀，更狠，更絕！這是要徹底重塑造船廠的筋骨，將上百年來形的利益分配模式和潛規則，連拔起！
“世、世子爺……”鄭昌聲音發，幾乎要哭出來，“這、這新章……是不是……太急了些？工頭們手下都有一幫人吃飯，驟然廢除承包，底下怕是要啊！還有工期，五個月造‘鎮海’船，這、這從無先例啊！料實報實銷，工匠們用慣了手順的料，萬一庫房發的料不合用，耽誤了工期……”
他試圖找出理由，哪怕能拖延一點時間也好。
賈宏生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什麼表。
然後，他緩緩抬眼，目平靜地看向鄭昌，問了一句：
“你的財路，斷了嗎？”
鄭昌猛地一愣，所有的話都噎在了嚨裡。
他下意識地看向賈宏生，看向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悉一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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