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二月初八。
春寒料峭，但丞相府門前的兩株老玉蘭，己悄然鼓起了茸茸的花苞，在微冷的晨風中巍巍地立著，出一星半點屬於早春的、倔強的生機。朱漆大門今日開，門楣上“敕造丞相府”的鎏金牌匾在略顯寡淡的日下，依舊彰顯著無與倫比的尊榮與威勢。只是門庭前，比之往昔尤易建權傾朝野之時，冷清了不，著一難以言喻的、繁華落盡般的岑寂。
府，氣氛卻與門外的清冷截然不同。下人們行匆匆，卻腳步輕悄，人人屏息凝神，著一子不同尋常的鄭重。正堂，地龍燒得暖融，名貴的沉水香在博山爐中靜靜燃燒，散發出寧神靜氣的淡雅氣息。紫檀木的傢俱拭得一塵不染，可鑑人。
尤文媞端坐於正堂主位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今日的裝扮，比前幾日宮時更加用心。一天水碧繡銀線纏枝蓮的宮裝長，外罩月白雲錦妝花緞的比甲，髮髻梳京城時下最流行、卻也最顯端莊的凌雲髻，簪著一對赤金點翠蝴蝶簪並一支銜珠步搖。薄施脂，淡掃蛾眉，將本就清麗絕倫的容襯托得愈發緻俗，儀態萬方。坐姿端正，雙手疊置於膝上，目平靜地著正堂口方向，看似沉靜，唯有那微微抿著的線和置於膝上、指尖無意識捻著帕的細微作，洩了一不易察覺的繃。
在等人。
等那個奉了以“丞相府採購鹽”為名發出的正式公文，而前來“過衙一敘”的鹽鐵轉運使，賈宏生。
辰時三刻，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鹽鐵轉運使賈大人到——”門房恭敬的通傳聲響起。
尤文媞的心，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跳。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將目投向門口。
腳步聲停在了門檻外。一道頎長的影，逆著門外不甚明亮的天，邁步走了進來。
賈宏生今日依舊是一緋袍，烏紗帽戴得端正，腰繫玉帶。許是剛從衙門過來，上還帶著室外微寒的氣息。他面平靜，目清亮，步履沉穩地走到正堂中央，在距離尤文媞約一丈停下，拱手，躬行禮，作標準，姿態恭謹，挑不出毫錯。
“臣，鹽鐵轉運使賈宏生，參見尤小姐。”他的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與禮節的恭敬。
他沒有稱“丞相千金”，也沒有用更親近的稱呼，只是最標準的“尤小姐”。符合他外臣的份，也劃清了界限。
尤文媞看著他低垂的眼簾和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中那莫名的繃，奇異地，轉化為了另一種更清晰的緒——一種混合著審視、探究，以及一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的挫敗。
他來了。如所料。因為三千石鹽確實是大單，足以讓任何負責鹽務的員重視。
但他此刻的姿態，全然是面對一位代表“客戶”（丞相府）洽談公務的員，而非面對一位與他有著微妙關聯（陛下閨、丞相之）的年輕子。
“賈大人不必多禮，請坐。”尤文媞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和悅耳，卻同樣帶著屬於主人和“客戶代表”的矜持與距離。
“謝尤小姐。”賈宏生首，在尤文媞對面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正，雙手置於膝上，目微微垂落，落在自己膝前尺許的地面，等待對方開口。全程，他沒有多看尤文媞一眼，彷彿與這堂中任何一件擺設並無不同。
侍悄步上前，為賈宏生奉上熱茶，又悄然退下。
尤文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淺淺啜飲一口，藉此平復了一下心緒。然後，放下茶盞，目落在賈宏生上，開口切正題，聲音平穩：
“賈大人，此番相邀，乃是因府中需採購一批鹽，總計三千石，用於……府中日常用度及年後各人往來。聽聞鹽鐵司新法施行後，鹽質提升，價格亦更趨公允明。故特請大人過府，商議事宜。”
理由充分，合乎理。丞相府用鹽量大，採購三千石並不出奇。至於“人往來”，更是心照不宣的慣例。
賈宏生聞言，微微抬首，目平靜地看向尤文媞，點了點頭：“尤小姐所言甚是。鹽鐵司自推行新法，嚴控質量，統一市價，確比以往更便採購。不知貴府所需為何種品級？是淮鹽、浙鹽亦或閩鹽？付地點在京城，還是需運往他？”
他的回應首接、專業，沒有任何寒暄或客套，首指核心。
“淮鹽即可，上等白鹽。需運至京城丞相府庫。分三批付，每批一千石，間隔半月。”尤文媞早己準備妥當，對答如流。
“可。”賈宏生略一思索，便道，“按鹽鐵司現行章程，三千石上等淮鹽，京城倉提貨價，每石作價二兩西錢。分三批付，首批定金需付三，餘款按批結算。運輸由鹽鐵司下屬漕運分司承辦，運費另計，按里程、石數核算。尤小姐意下如何？”
價格、付款方式、運輸責任，條理清晰，沒有任何模糊地帶。完全是標準的商業談判口吻。
尤文媞仔細聽著，心中卻有些走神。注意到，賈宏生報出的價格，確實比市面上零散購買要低一些，而且質量有保障。他談論這些時，眼神專注，語氣平穩，彷彿在陳述最尋常的事實，沒有任何推銷或討價還價的意思，卻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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