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二月末至三月初。
冬日的尾徹底消失，京城的氣溫一日暖過一日。庭院裡的玉蘭早己綻開，潔白如玉的花瓣在春風中巍巍地舒展，散發著清冷的幽香。桃李次第吐蕊，柳條出黃的新芽，連簷下的燕子也啁啾著歸來，銜泥修補舊巢。滿城皆是蠢蠢的、屬於早春的蓬與躁。
然而，丞相府深，尤文媞所居的“攬月閣”，卻彷彿與這和煦的春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涼的玻璃。閣依舊焚著安神的沉水香，陳設雅緻，一塵不染，卻著一揮之不去的、屬於主人的沉鬱與寂寥。
尤文媞開始頻繁地失眠。
起初，只是睡比往常稍晚些，腦海中會不由自主地浮現鹽鐵司那間簡潔到冰冷的值房，和那個坐在公案後、用平靜無波的語氣說著“臣只是奉旨辦差”的靛青影。但很快，這種不控制的“浮現”，變了深夜輾轉反側時，反覆的、不控制的“回想”。
躺在溫暖的錦衾中，著帳頂緻的百子千孫刺繡，眼前卻清晰地浮現出“漱玉軒”文會上，他端著涼茶，目投向窗外，對那些刻薄議論恍若未聞的側影。耳邊迴響著他那句平淡卻如重錘般的反問：“罵我的人，鹽工又不罵。那我在意什麼？”
起，披走到窗前，著庭院中月下搖曳的花影，腦中又響起他在鹽鐵司值房中，用那種近乎天真的疑語氣問：“在意什麼？” 在意什麼？他在意的是鹽工漲了三的工錢，在意的是灶戶多拿的月，在意的是工匠按件多得的酬勞。至於那些高坐明堂、揮斥方遒的清流才俊如何評價他，那些被他斷了財路、了利益的人如何詆譭他……似乎真的，從未過他的眼，進過他的心。
甚至開始回想更早的片段。除夕宮宴，帝當眾舉杯，稱他為“朕的未婚夫”。滿殿譁然，他起，謝恩，飲酒，落座。全程神平靜，只有那握著酒杯、微微用力的指尖，洩了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波瀾。那時覺得他深不可測，此刻再想，那平靜之下，究竟是怎樣的心緒？是終於得到“方認證”的塵埃落定？還是對即將揹負更多目與力的淡漠承？亦或是……別的什麼？
還有更早，在“通匯”錢莊對面，“恰好”看到他從裡面走出來。陳掌櫃那句“世子又來存老婆本”，和他平淡的“嗯”，以及那句“還差得遠”。當時只覺得荒謬與一莫名的悸，如今想來，那平淡語氣下，是怎樣的決心與目標？那本“老婆本”，對他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僅僅是娶妻的聘禮？還是某種……更龐大、更秘的野心的基石？
每一句話，每一個場景，每一個他臉上的細微表（儘管大多時候沒什麼表），都在腦中反覆上演，拆解，組合。像一場無聲的、只有一個人參與的默劇，每一幀都被放大，審視，試圖從中找出那個男人真實心的蛛馬跡。
“鹽工工錢漲了三。”
“罵我的人，鹽工又不罵。”
“臣只是奉旨辦差。”
“還差得遠。”
沒有一句是衝著尤文媞說的。沒有一句帶著個人緒，沒有一句試圖討好或解釋，甚至沒有一句是真正對著“”這個人發出的。它們像一顆顆冰冷堅的石子，被自己撿起，反覆挲，試圖焐熱，卻只將掌心硌得生疼，寒意順著脈，縷縷地滲心底。
試圖用理智來分析。分析他行事的邏輯，分析他話語背後的利益考量，分析他與陛下之間那種奇特而牢固的聯結。可越分析，越覺得如同陷一團濃霧。他的邏輯清晰到冷酷，卻又簡單到令人難以置信——省錢，增效，攢“老婆本”。可真的只是這樣嗎？一個只為“省錢”和“攢錢”而活的人，如何能有那樣攪風雲、屢屢在絕境中開闢新局的膽魄與能力？如何能讓陛下那樣一個心思縝、高不勝寒的帝王，說出“朕想護的人，只有你一個”？
想得頭痛，心也。
鏡中的自己，眼下多了淡淡的青影，即便敷了也難完全遮掩。眉宇間那抹屬於的明與從容，似乎也被這連日來的輾轉反側與反覆思量，悄然侵蝕，染上了一不易察覺的焦灼與……迷茫。
想起父親，尤易建，在賈宏生初鋒芒、鹽鐵利益時，對說過的話。
那時父親尚未“稱病”，尚在朝堂上與陛下、與賈宏生明裡暗裡地較勁。一次家宴後，父親罕見地沒有立刻去書房，而是獨坐廳中，面沉凝。上前奉茶，父親接過，沒有喝，只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
“賈宏生此子……城府極深，所圖甚大，不可小覷。”
當時，以為父親是恨他。恨他打了朝堂原有的平衡，恨他搖了丞相府經營多年的勢力網路，恨他讓陛下有了可以倚重、甚至可以對抗相權的“新刀”。父親語氣中的忌憚與冷意，解讀為政敵之間的憎惡與警惕。
可現在，在這無數個失眠的深夜，反覆咀嚼著賈宏生的言行，反覆揣著陛下對他的態度，再回想起父親說那句話時的神——那不僅僅是被利益的憤怒，那深皺的眉頭，那凝重的眼神，那幾乎是從齒裡出的“城府極深，所圖甚大”……
尤文媞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了。
父親或許恨他，但更深的緒，恐怕是……怕他。
怕這個年輕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方式，怕他那套看似簡單暴、卻每每能首擊要害、產生驚人效果的“算計”，怕他背後陛下那越來越明顯、越來越不容置疑的迴護與支援，更怕……他那深不見底、無人能真正看的“所圖”。
一個能讓久經宦海、位極人臣的父親都到“怕”的年輕人……
這個認知，讓尤文媞心頭那複雜的緒，更添了一冰涼的戰慄，卻也奇異地點燃了更深、更灼熱的探究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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