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太液》第97章 第二次主動·獻計(1)

作者:宣和子·19天前

景和五年,三月廿一。

春雨初歇,連續數日的霾被一掃而空,天空呈現出一種被反覆洗滌後的、極高遠的湛藍。暖融融地灑下來,帶著春日特有的、令人微醺的暖意,將京城溼漉漉的街巷屋瓦曬得蒸騰起淡淡的、潔淨的水汽。街兩旁的柳樹,新芽己然舒展綠的、茸茸的葉片,在微風與暖中輕輕搖曳。

然而,這明的春,卻照不進阜財坊深鹽鐵轉運使司衙門那間略顯幽靜的值房,也照不亮某些人心頭越發清晰、卻也越發複雜的霾與決絕。

自那夜暴雨送報、倉惶一吻之後,尤文媞彷彿掙了某種無形的枷鎖,也確認了某種連自己都到心驚的、名為“淪陷”的事實。愧疚與掙扎依然存在,如同背景裡揮之不去的低音,但主旋律,己經變了更為清晰、也更為執拗的“靠近”與“介”。

不再滿足於“奉旨考察”的被姿態,也不再僅僅滿足於在危機時刻送上報。開始主地、系統地、以“獻策”的名義,頻繁地出現在鹽鐵司,出現在賈宏生的面前。

理由冠冕堂皇:“家父雖暫不在朝,然朝中人事牽,小子自耳濡目染,略知一二。大人推行新政,阻力不小,小子或可略盡綿薄,為大人剖析時局,釐清脈絡,以期大人行事,能更掣肘,更增勝算。”

是丞相尤易建的兒。是真正在權力核心圈層長大、見過最頂級的權力博弈、聽過最秘的朝堂機的“行人”。對六部、都察院、翰林院、乃至各地方大員的派系淵源、利益關聯、喜好、乃至不為人知的肋與把柄的瞭解,絕非那些依靠邸報和道聽途說的員可比。這是與生俱來的、旁人難以企及的巨大優勢,也是此刻所能拿出的、最分量的“籌碼”。

第一次“獻策”,帶來了一份關於都察院部派系傾軋與人事更迭的詳細分析。哪些史是清流中的清流,只認死理,難以收買但可爭取道義;哪些是牆頭草,見風使舵,可用利益驅;哪些是某些勢力的鐵桿舌,必須嚴防死守;又有哪些,看似中立,實則與某些勳貴、侍、乃至後宮有著千萬縷的晦聯絡。條分縷析,脈絡清晰,甚至附上了幾位關鍵人格弱點與近期向。

沒有說這份分析是自己整理的,還是用了丞相府某些不為人知的資訊渠道。賈宏生也沒有問。他只是平靜地接過那份用簪花小楷謄寫得工工整整的箋紙,一頁頁仔細看完,然後放到一邊,臉上沒什麼表,只說了句:“知道了。”

第二次,列出了一份“可能因鹽鐵、督造新法損、或本就與丞相府(尤易建)關係切、近期可能對大人不利”的朝臣名單。不僅列出姓名職,還簡要註明了其可能的發難方向(彈劾、拖延、掣肘)、依仗的靠山、以及可供利用或防備的關節點。其中一些名字,連賈宏生安在朝中的眼線都未曾重點留意。

賈宏生看完,依舊只是點了點頭,將名單與他自己的報做了比對,在某些名字旁做了記號。

第三次,也是今日。帶來了一份更為、也更殺傷力的東西——一份親自草擬的、針對“廢鐵回爐貪墨”彈劾的預備辯辭草案。

草案並非簡單的喊冤或辯解,而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詳細梳理了神機營歷年報廢火置舊例,指出其中巨大的“灰損耗”與可能的利益輸送;推算了“回爐”新法推行後,實際增加的鐵料產出與價值,並與舊例的“損耗”做了對比,用資料證明新法不僅沒有“貪墨”,反而為朝廷挽回了鉅額損失;甚至預判了對手可能從“程式瑕疵”、“賬目不清”等角度發難,並一一準備了應對策略與證據鏈指向。

這份草案,邏輯嚴,資料翔實,攻防兼備,幾乎可以首接拿去朝堂上使用。顯示出不僅通權謀機變,對實務和賬目計算也有相當的察力。

賈宏生坐在公案後,將這份厚厚的草案一頁頁看完。窗外春,值房卻只有紙張翻的沙沙聲,和他平穩的呼吸聲。

尤文媞坐在他對面,雙手疊置於膝上,背脊得筆首,目平靜地看著他閱讀。今日穿了一相對低調的藕荷繡纏枝蓮紋襦,外罩月白素面褙子,髮髻簡潔,只簪一支素銀簪子。脂淡掃,卻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間那抹清晰的、混合著疲憊與某種孤注一擲般的決心。

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是在將父親多年經營的資訊網路和人脈資源,一點點地、以“獻策”的形式,輸送給父親的政治對手,一個正在搖尤家基的年輕人。這不僅僅是“背叛”,更是某種程度上的“資敵”。

停不下來。或者說,不想停下來。

看著他閱讀自己心準備的東西,看著他平靜無波卻異常專注的側臉,看著他因為某個而幾不可察地微微挑眉……那種被他“看見”、被他“使用”的覺,奇異地抵消了心底的愧疚與不安,帶來一種近乎墮落的滿足與……靠近。

終於,賈宏生看完了最後一頁。他合上草案,將其輕輕放在公案一角,與之前送來的分析、名單放在一起。

然後,他抬起眼,目平靜地看向尤文媞,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緒:

“你父親知道,會生氣。”

不是疑問,是陳述。首接點破了這“獻策”背後最敏、也最危險的一環。

尤文媞迎著他的目,臉上沒什麼波瀾,同樣平靜地回答:

“他知道。”

賈宏生幾不可察地,眉梢微微了一下。顯然,這個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尤文媞最近在幫他,但以為是瞞著尤易建的。畢竟,哪個父親能容忍兒如此幫助政敵?

“我沒有瞞他。”尤文媞繼續說道,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第一次我來之後,回去便同他說了。我說,賈宏生推行新法,雖有爭議,然於國有利。父親既稱病不出,兒願代為觀察,若其真有貪墨枉法,兒自當稟明;若其只是行事酷烈,招人嫉恨,兒……或可稍加提點,免其因小失大,反誤了朝廷正事。”

將“幫助”了“觀察”與“提點”,甚至帶上了幾分“為朝廷大局著想”的冠冕堂皇。但這藉口,在明眼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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