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西月廿五，夜。
紫宸殿朝會的喧囂與無形的刀劍影早己散去，皇宮沉重的宮門在暮中緩緩合攏，將白日的波譎雲詭隔絕在。京城沐浴在暮春的夜裡，晚風帶著白日殘留的暖意與花草的甜香，溫地拂過大街小巷。街兩旁的店鋪陸續掌燈，勾勒出太平年景的繁華廓，遠約飄來酒肆茶樓的竹與笑鬧，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悉的、安寧的京城。
然而，這安寧的表象之下，某些人心頭的波瀾，卻並未因白日的“勝利”而平息，反而在寂靜的夜中，沉澱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榮國公府，聽竹軒書房，燈火依舊。
窗扉半開，夜風穿堂而，帶著庭院中草木的氣息，吹書案上攤開的卷宗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燭火搖曳，將賈宏生坐在公案後的側影投在後的書架與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微微晃。
朝會之上，他當庭丟擲三大廠空餉鐵證，將那些氣勢洶洶的彈劾駁得啞口無言，贏得了一場乾淨利落、甚至堪稱漂亮的“反擊”。帝那句“諸卿還有何言”，無人敢應，便是最有力的證明。經此一役，他在朝堂的腳跟似乎站得更穩，那些圍繞“裁員激起民變”的攻訐至在明面上被瓦解，那首“賈郎歌謠”的殺傷力也大打折扣。
可是，賈宏生坐在書房裡，臉上卻沒有半分勝利後的輕鬆或自得。
他甚至沒有在理公務。面前的卷宗攤開著，是漕運新章試點的一些資料反饋，但他目的焦點卻並不在上面，只是有些空茫地落在跳的燭火上，指尖無意識地在的紫檀木案面上，輕輕划著。
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朝堂上自己的聲音，迴響著那句“蛀蟲沒了‘生計’，是該怪除蟲的人，還是該怪蛀蟲自己”。
邏輯上，無懈可擊。事實清楚，道理明白。
可心裡某個地方，卻像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不過氣。
他知道，自己揭開的，是積弊，是膿瘡，是必須切除的腐。切除的過程會痛，會流，甚至會讓被切除的部分哀嚎、反撲、散佈毒素（比如那些歌謠）。他早有準備。
但當那些哀嚎與毒素真的化為的面孔、絕的眼神、惡毒的咒罵，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在這帝國最高的朝堂上回時，那種冰冷的、名為“代價”的實，依舊會過他計算和冷酷邏輯的盔甲，滲一寒意。
他在意。
在意那些被“蛀蟲”標籤輕易覆蓋的、或許其中真有部分是被裹挾、被迫依附的可憐人。
更在意那些因此失業的、真正的工匠，他們的茫然與無助。空餉要清，蛀蟲要除，可清除了之後呢？那些因此空出來的位置，暫時還沒有足夠多、足夠好的“實心工匠”去填滿，或者說，市場還沒有準備好吸納所有被“最佳化”出來的人力。
他做的是“對的事”。
可“對的事”，帶來的結果，未必全是“好”的，至對某些個而言，是切的痛。
“吱呀——”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沒有叩門聲。
賈宏生抬起眼，看向門口。
步冬施站在門外。今日沒有穿那便於行的勁裝，也未佩刀。只是一簡單的藕荷窄袖襦，外罩同比甲，長髮用一烏木簪子隨意綰著，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臉上沒什麼表，眼神卻比平日了些銳利，多了幾分複雜的、難以解讀的緒。
沒等賈宏生說話，便自顧自地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走到公案前，在他對面那張椅子上坐下。作自然得，彷彿才是這書房的主人。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公案，燭火在中間跳躍。
賈宏生看著，沒有問“你來做什麼”，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靜靜地看著，等待著開口。
步冬施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坐在那裡，目落在賈宏生臉上，落在他那雙即使在燭火下也顯得格外幽深、此刻卻著一不易察覺倦的眼睛上，看了許久。
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像平日那般清越乾脆，反而有些低沉，帶著一種近乎首白的評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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