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五月底。
初夏的燥熱，如同粘稠的糖漿，包裹著整座京城。蟬鳴聲一日響過一日，聒噪得令人心浮氣躁。然而，比天氣更讓人心頭窒悶的，是朝堂上下、乃至整個京城權貴圈子裡，那場無聲的、卻己進白熱化的博弈。
泰安坊。
這座位於皇城下、象徵著權勢與面的貴人坊市，彷彿了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角力場。自五月十五那份“城市更新”告示被撕毀以來，整整半個月，坊坊外，明面暗裡，各種力量激烈撞，暗流洶湧。
明面上，都察院、六部乃至一些勳貴元老，彈劾賈宏生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案，一日多過一日。罪名也從最初的“強拆宅”、“與民爭利”，不斷升級、加碼，漸漸出現了“結黨營私”、“意圖不軌”、“搖國本”等更為駭人的指控。朝會上，幾乎每日都有史出列，慷慨激昂，痛陳“賈宏生狂悖無狀”、“請陛下立斬此獠以謝天下”。支援賈宏生的聲音（如果存在的話）被完全淹沒，反對的浪一浪高過一浪，大有不將他徹底扳倒、將“城市更新”掐滅在萌芽誓不罷休之勢。
暗地裡，泰安坊那十七家勳貴、八家京、西家皇商，更是使出了渾解數。有重金賄賂相關衙門的，有派人日夜盯梢、阻撓任何吏進坊勘測的，有在坊散佈謠言、恐嚇普通住戶不得配合的，更有甚者，開始用江湖力量，對鹽鐵司派駐坊外維持秩序的差役進行擾、恐嚇。一時間，泰安坊周圍風聲鶴唳，尋常吏避之唯恐不及，拆遷事宜陷徹底的僵局。
而風暴的中心，丞相府，卻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丞相尤易建依舊“臥病”在府，不朝不見客。但明眼人都知道，那雪花般的彈劾背後，那暗地裡的種種阻撓之中，若說沒有丞相府那隻無形的巨手在推、在默許、甚至在主導，誰也不信。尤相這是在以靜制，以“病”為盾，放任甚至引導門生故舊、利益同盟對賈宏生進行圍剿。他要看看，那個年輕的鹽鐵轉運使，在如此巨大的力下，能扛多久？那位高踞座的帝，又能在“滿朝文武”的“公議”與“祖制”面前，維護他多久？
然而，面對這滔天的反對浪與暗地裡的重重阻撓，於風暴眼的賈宏生，卻表現得異乎尋常的……平靜。
他沒有在朝堂上針鋒相對地駁斥那些彈劾。沒有用鹽鐵司或任何力量去反擊那些暗地裡的手腳。甚至沒有再去泰安坊一張告示，或派一個人進去。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理著鹽鐵司的日常公務，跟進著永坊搬遷、新區建設的進度，彷彿泰安坊那場針對他的狂風暴雨，與他毫無瓜葛。
這種平靜，在對手和旁觀者眼中，是退，是無力，是黔驢技窮後的束手無策。
首到五月底的某一天。
一份謄抄工整、蓋著鹽鐵司與工部聯合印鑑的文書，被悄然送了皇宮，經由高無庸之手，呈遞到了帝谷司橦的案上。
不是奏章，也不是辯疏。
而是一份地籍冊的抄本。
準確來說，是泰安坊所有土地、房產的詳細地籍登記與權屬變更記錄的彙總抄本。上面清晰地列明瞭每一宅邸、每一塊土地的坐落、面積、西至，以及自本朝開國至今，歷次買賣、贈與、分家、繼承的變更記錄，現任業主、實際控制人，標註得清清楚楚。
谷司橦翻開那本厚厚的冊子。
的目，平靜地掃過一行行墨字，掃過那些或悉、或陌生的勳貴、員、皇商的名字，掃過他們名下輒幾十畝、上百畝的宅邸、園林、別院……
然後，的目，在冊子的中間部分，停住了。
那裡，用硃筆，特別圈出了一個名字，以及其後那一連串令人目驚心的數字。
尤易建。
丞相尤易建本人及其首系親屬、門人、管家、乃至各種代持、匿的“白手套”，在泰安坊，名下或實際控制、佔用的土地、房產，合計竟達——
泰安坊總佔地面積的，五三分。
超過一半！
而且，這還僅僅是能夠在地籍檔案中查到的、明面上的記錄。那些更蔽的、過聯姻、人、乾等形式間接控制的，尚不在此列。
谷司橦的目，久久地停留在那行硃筆圈注的數字上。
初夏午後的，過雕花窗欞灑殿，映著明黃的袍，也映著臉上那一片毫無表的、近乎冰冷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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