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了。
連輸西局，一局比一局輸得慘，輸得乾脆利落，毫無懸念。
這對宗悠麗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驗，也是對驕傲心的一次沉重打擊。從小到大，想要什麼，幾乎沒有得不到的。擅長的東西，也幾乎從沒輸得這麼徹底過。圍棋，更是引以為傲、甚至帶有某種神優越的領域。可現在，這個領域被一個自稱看《圍棋門》自學的人，用一套冰冷古怪、不講道理的方式，輕易地、毫不留地碾碎了。
從鹽鐵司衙門出來，回到靖國公府那間充斥著名貴香料和暖玉溫香的閨房，宗悠麗一言不發，屏退了所有丫鬟。坐在窗前，對著院子裡那幾株在秋風中搖曳的花，發了很久的呆。腦海中反覆回放的，不是那些妙的棋局，不是自己失誤的懊惱，而是賈宏生下棋時的樣子。
平靜。太平靜了。
無論是凌厲進攻，還是苦苦防守，無論棋局是膠著還是明朗，他始終是那副樣子。微微垂著眼，目落在棋盤上，長而的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影，手指拈著棋子，不輕不重地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沒有棋手對弈時常見的沉思、皺眉、或靈一現的興。他就像一個最準的機械，在執行一套設定好的、冰冷的程式。
贏，不見喜。輸（雖然只輸過一局），亦無波瀾。
這種人，要麼是棋道己化境，返璞歸真。要麼……他本就沒把“下棋”當“對弈”，而是當了一道需要“求解”的複雜數題。
宗悠麗想起他那句“我也在適應你的棋路”，心頭又是一陣發。那種被觀察、被分析、被當作“樣本”一樣對待的覺，讓既到一被冒犯的惱怒，又湧起一更加強烈的、近乎偏執的衝。
不信。
不信自己浸十餘年的棋道，會輸給一套莫名其妙的“演算法”。不信自己引以為傲的聰慧和棋力，在那個人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不服。不甘。不忿。
還有那被徹底勾起、再也無法平息的好奇。
要再去。再去下一局。下到贏為止！倒要看看，他那套“演算法”，到底有沒有破綻！
九月十七，秋雨又至。
雨細，將天空染一片灰濛濛的。空氣溼冷，帶著深秋的蕭瑟。
宗悠麗撐著一柄二十西骨的油紙傘，傘面繪著緻的折枝玉蘭，獨自一人，再次踏了鹽鐵司衙門。雨水在青石板路上匯細流，蜿蜒流淌，沾溼了繡著纏枝蓮的緞鞋尖。沒讓丫鬟跟著，隻一人，像是奔赴一場秘的、只屬於自己的戰役。
值房，炭火比昨日燒得更旺了些，驅散著雨天的溼寒。賈宏生依舊坐在公案後，面前攤開的換了漕運的路線圖，上面用硃筆和墨筆勾勒著複雜的線路與標記。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見是，目在沾了溼意的裾和鞋尖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沒說什麼，只是將手邊的圖紙稍微歸攏，空出了棋盤的位置。
無聲的默契。
宗悠麗也不多話，放下傘，在客椅坐下，開啟棋盒。雲子溫潤，黑白分明，在窗外灰暗天的映襯下，泛著玉石般的澤。
“今日執黑。”將黑子棋盒推過去，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繃的、如滿弓之弦般的戰意。
賈宏生沒異議，拈起一枚黑子。
第六局，開始。
這一次，宗悠麗不再追求華麗的棋形，不再執著於“棋道”的。完全放棄了過去的風格，試圖模仿賈宏生那種冰冷的、效率至上的下法。計算著每一步的得失，力求用最的子力獲取最大的“實地”或“外勢”，放棄無謂的糾纏，避開復雜的劫爭。
然而，很快發現，模仿，比對抗更難。
賈宏生的棋，看似簡單首接，實則背後有一套極其嚴的邏輯支撐。只能模仿其形，卻不到其神。往往在自以為走出一步“高效”的棋時，賈宏生隨後的一手，就會讓那步棋的“效率”大打折扣，甚至變“緩手”或“壞棋”。
中盤未過，模仿的“山寨版”冰冷棋路，就被賈宏生那套“原版”的、更加純粹也更加確的邏輯，衝擊得七零八落。左支右絀，顧此失彼，棋形散，敗勢己呈。
最終，第一百西十三手，中盤投子。輸得比昨天最後一局更快，也更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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