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三月初。
鐵山城的春天總算有了點實。山間殘雪消融，匯溪流，在岩石和壑間汩汩流淌，帶著冰凌的碎響。林間枯枝冒出了綠的芽尖，空氣裡那溼冷的、屬於冬季的沉滯氣息，被草木萌發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氣沖淡了不。這本該是礦場、林場、工坊開足馬力，迎接新一年生產的時節。
然而，與日漸回暖的天氣形鮮明對比的，是古斯王國幾大支柱產業上空籠罩的、越來越濃重的雲。
鐵山城東南，最大的營“黑石”煤礦。
往日里，這個時辰應是礦口最為繁忙的時候。下夜班的礦工拖著疲憊卻沉重的步伐走出，與前來接班的工友肩而過，彼此吆喝幾聲，開兩句俗的玩笑，然後被監工用鞭子和呵斥聲趕著，進那幽深、溼、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坑道。叮叮噹噹的鑿擊聲、運煤車的吱呀聲、監工的號子聲，能傳出好幾裡地。
可今天，礦口卻顯得異常冷清。前來接班的礦工稀稀拉拉，比往日了足足三。那些該來的人遲遲未到，讓己經守候在口、等著安排活計的監工們眉頭鎖，焦躁地踱著步子。
“王老三呢？昨天說好今天頂老張頭的班！”
“李鐵柱也沒來！他可是掌子面的好手！”
“還有趙疤子那組，五個人就來了倆！搞什麼鬼！”
監工頭子是個滿臉橫、胳膊有尋常人大的壯漢，此刻臉黑得如同鍋底。他手裡攥著一浸了油的皮鞭，一下下敲打著自己的掌心，對著手下咆哮：“再去催！去他們住的棚戶區找！活不見人，死也得給老子把首拖來！耽誤了今天的出煤量，老子了你們的皮！”
幾個小監工連滾爬爬地跑去找人。半晌，一個個氣吁吁、臉古怪地跑了回來。
“頭兒，王老三……在‘如意坊’門口排著呢！說昨晚手氣背，今天非得翻本不可，打死也不來！”
“李鐵柱……在‘溫鄉’後巷蹲著，說等裡面一個相好的姑娘中午下工……”
“趙疤子那組剩下仨人，有兩個在‘逍遙閣’裡泡著，另一個……輸了子，在賭坊後頭柴房裡睡著呢，不醒！”
監工頭子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然大怒，一鞭子在旁邊的運煤車上，火星西濺：“反了！都反了天了！礦上的工錢不夠他們花？敢曠工去那種地方？！給我去抓！抓回來吊在井架上打！”
“頭兒……抓、抓不得啊……”一個小監哭喪著臉，“‘如意坊’、‘溫鄉’背後聽說有大月貴人撐腰，門口都有帶刀的護衛看著，咱們闖……怕是討不了好。‘逍遙閣’更邪門，進去的人出來都迷迷糊糊的，勸都勸不……”
監工頭子氣得渾發抖，卻又無可奈何。他當然知道那三家鋪子如今在鐵山城是什麼分量，連城守的衙役都不敢輕易去查，他一個小小的礦場監工頭子，哪裡惹得起？
最終，他只能咬著牙，從牙裡出命令：“把今天來了的人，分到要的掌子面去！剩下的缺口……從雜役裡人頂上！告訴賬房，今天曠工的，工錢全扣！不，扣雙倍！”
可即便這樣，人手依然嚴重不足。當天的出煤量，比往常了近西。而且，被臨時抓來頂替的雜役不悉礦下況，接連出了幾起小事故，雖然沒出人命，卻也嚇得人心惶惶，效率更低。
同樣的況，在城西最大的營“烏茲”鐵廠上演。
爐火依舊熊熊，但掄大錘的練鐵匠卻了將近兩。鐵廠管事急得跳腳，挨個去那些沒來的鐵匠家裡尋人。
結果令人啼笑皆非。
“劉大錘？在‘溫鄉’包了個雅間，聽說迷上了裡頭一個新來的歌姬，什麼‘蘇小小’，連著去聽了三天曲兒，把積蓄都快花了，還說要把祖傳的鐵砧賣了，給那姑娘贖！”
“張鐵手？在‘如意坊’玩‘賽馬’，據說昨天贏了五十兩，今天又去了，說要趁手氣好，贏夠一百兩就回來！”
“王老炭？在‘逍遙閣’……說是試了那‘福壽膏’，現在離不開了，一天不去吸兩口，渾沒力氣，打不鐵……”
鐵廠管事聽得眼前發黑。練鐵匠的培養何其不易！這些可都是能打造“烏茲鋼”胚子的技骨幹！如今竟然為了賭錢、人、一口煙，連賴以生存的飯碗都不要了？！
他試圖去“請”人，結果在“溫鄉”門口被彬彬有禮卻寸步不讓的護衛攔住，在“如意坊”看到劉大錘正紅著眼押下最後一點碎銀，在“逍遙閣”外聞到那詭異的甜香和王老炭那萎靡不振、呵欠連天的模樣……
他知道，人，是請不回來了。至，短時間請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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