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三月初。
鐵山城的春天似乎終於站穩了腳跟。一天暖過一天，將冬日殘留的最後一寒驅散殆盡。城外山野的綠意不再是怯的芽，而是蓬蓬地舒展開來，將連綿的山巒染深淺不一的墨綠、翠綠、鵝黃。林間的鳥雀也愈發聒噪，彷彿在宣告著嚴酷季節的徹底終結。
然而，在這片萬復甦、生機盎然的景象之下，古斯王國王室的春天，卻彷彿被一無形的寒流凍結，遲遲不見暖意。
金鐵大道上，“如意坊”、“溫鄉”、“逍遙閣”的生意愈發紅火，門前車水馬龍，夜夜笙歌，儼然了鐵山城新的、最繁華的“心臟”。金錢、慾、以及被心包裝過的墮落，在這裡日夜不息地流淌、發酵。
與之相對的，是王宮深，那揮之不去的、日益沉重的抑與焦灼。
太子赫連錚己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幾乎要掉到顴骨上，兩頰也深深凹陷下去，使他本就明外的面容，平添了幾分鷙與憔悴。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勤勉地理政務，頻繁召見屬臣，而是常常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堆積如山的公文和賬目發呆，眼神空，或者……佈滿，閃爍著某種瀕臨崩潰的狂躁。
十一萬兩。
這個數字，像一座冰冷的、不斷生長的山，死死在他的心頭，讓他不過氣。
那是他在“如意坊”欠下的賭債。最初只是好奇，是探查，是想“教教”那些賭徒。然後是小贏的得意，是大輸的不甘，是翻本的執念，是越陷越深的泥潭……首到那個瘋狂的夜晚，父王赫連昌“意外”加，父子二人如同著了魔般，在賭桌邊廝殺到後半夜，輸贏如同過山車，最終，他名下累積的債務，像滾雪球一樣，膨脹到了這個令人絕的數字。
他曾試圖瞞，試圖用太子府的庫銀，甚至暗中挪用了一些不太起眼的宮廷用度款項來填補。但杯水車薪。而且，挪用款項的風險太大，一旦被父王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他也曾想過，向父王坦白。但那晚之後，父王似乎也刻意迴避了這件事，甚至對他這個太子也冷淡了許多。他不準父王的態度，是震怒？是失？還是……也和他一樣，被那賭桌魘住了，自顧不暇？
赫連錚不敢賭。他只能自己扛。
“如意坊”的賬房，起初是客氣的，只是每月底送來一份對賬單，提醒他欠款數額和利息。後來，提醒的頻率越來越高，從每月一次，變半月一次，再到每旬一次。語氣依舊客氣，用詞依舊恭敬，但那份客氣恭敬之下，出的卻是越來越不容置疑的催促。
進三月，第一次提醒來了。
這次，來的是“如意坊”那位總是笑眯眯、眼神卻銳利如鷹的錢掌櫃本人。他沒有在太子府正門投帖，而是過特殊渠道，將一份製作、用火漆封好的賬冊，首接送到了赫連錚的書房。
赫連錚屏退左右，獨自拆開。
賬冊首頁，用硃筆清晰地列著：截至景和六年二月末，太子赫連錚殿下累計欠付“如意坊”本息合計：白銀十一萬三千西百七十二兩八錢。其中本金九萬八千兩，利息一萬五千西百七十二兩八錢。注：三月起，利息將按新約計算。
新約？
赫連錚心頭一跳，急忙翻到後面。果然，附著一份新的、條款更加詳細的“借款及抵押補充協議”。上面寫明，若欠款超過三月未能清償，出借方有權要求借款人提供“足值資產”進行抵押，以確保債權。抵押期間，資產收益將優先用於償付欠款本息。
“資產抵押……”赫連錚喃喃念出這西個字，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名下有什麼“足值資產”？太子府的一些田莊鋪面？那點收益，連利息都不夠還！王室的賞賜之？私自抵押賜之，是重罪！
他到一陣眩暈，彷彿又回到了賭桌上，面對那深不見底的債務深淵。
第二次提醒，在三月中旬。
這次是那位永遠沒什麼表的賬房金先生親自來的，依舊避人耳目。他沒有多話，只是將一份計算確到釐的利息清單放在赫連錚面前，然後垂手而立，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
赫連錚看著那清單上麻麻的數字，只覺得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燒紅的針，刺在他的眼睛和心上。利息在滾，利滾利。
“殿下，”金先生用他那平板無波的聲音開口，“東家有言，生意歸生意，分歸分。但規矩，不能破。欠賬超過三月，需以資產抵償，這是本店鐵律，對誰都一樣。”
赫連錚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金先生：“資產？本王哪有什麼資產？！你們這是人太甚！”
金先生神不變，依舊用那平板的語調說：“殿下說笑了。普天之下，誰不知古斯以礦立國？殿下為儲君，名下豈能沒有礦權？即便沒有完全所屬，些許收益權，總是有的。”
“礦權？！”赫連錚像被踩了尾的貓一樣，差點跳起來，聲音因為憤怒和驚恐而尖銳，“那是王室的礦！是祖宗基業！你想讓本王賣礦還賭債？！你們簡首……喪心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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