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子時。
更深重，萬籟俱寂。
整個皇宮都沉浸在沉沉的睡眠中，唯有儀殿的後殿暖閣，一點燭火，徹夜未熄。
谷司橦沒有睡。
甚至沒有更，依舊穿著白日那略顯厚重的明黃常服，獨自一人，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後。案頭沒有堆積如山的奏摺，沒有亟待批覆的急公文，只有三樣與朝政無關、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的舊，靜靜地擺在那裡。
燭搖曳，將纖瘦卻首的背影投映在後巨大的屏風上，拉得很長，帶著一種孤絕的意味。
微微垂著眼，目落在案頭那三樣東西上，長久地，一不。彷彿要過它們，看穿漫長時，看人心莫測，也看清自己心深，那個連自己都到陌生和……荒唐的抉擇。
第一樣，是一支筆。
一支很普通的紫毫筆，筆桿是普通的湘妃竹，因常年挲，己變得溫潤，著歲月的澤。筆毫早己磨損禿敗，顯然己不能再用，卻被人用細繩小心地繫好，儲存得十分妥帖。
這是尤文媞七歲宮伴讀那年，谷司橦送給的。
那時谷司橦自己也還是個半大孩子，剛剛被立為皇太不久，課業繁重，力如山。先帝說，需要找個伴讀，既陪讀書，也分擔些力，更要的是，要能為未來的臂助。挑細選之下，定了當時己嶄頭角、素有“神”之名的尤家嫡尤文媞。
尤文媞宮那天，穿著藕荷的小襖，梳著雙丫髻，安安靜靜地跟在嬤嬤後，行禮，問安，一舉一都著超出年齡的沉穩，只有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裡，藏著掩飾不住的好奇與一怯意。
谷司橦那時正被太傅佈置的策論煩得頭疼，見規規矩矩、一副小大人模樣，覺得有趣，又看帶來的筆似乎不太順手，便隨手從自己案上拿了一支慣用的紫毫遞給。
“用這個吧，好寫些。”說。
尤文媞愣了愣，看看那支筆，又看看當時還帶著稚氣、卻己有威儀顯的皇太，小心翼翼接過，低聲道：“謝殿下。”
聲音細細的，帶著點氣。
後來，們一起讀書，一起練字，一起被太傅考較功課。尤文媞聰慧，往往一點就，還能舉一反三，常常在谷司橦被難題困住時，悄悄遞上寫了解題思路的紙條。谷司橦子急，有時被太傅訓斥，會生悶氣，尤文媞就默默陪著，也不多話，只是遞上一塊喜歡的點心，或者安安靜靜地幫整理被翻的書籍。
再後來，們都長大了。谷司橦登基為帝，尤文媞順理章了宮，了西妃之首。不再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接筆的小孩，變得沉穩、周全、滴水不，了後宮最得力的賢助，也了朝堂上某些人眼中“帝的影子”。
可無論變得如何沉穩周全，在谷司橦面前，似乎總還留著幾分年時的影子。會記得谷司橦批閱奏摺時不喜歡旁人靠得太近，會記得深夜疲憊時喜歡喝哪種安神茶，會記得每一個細微的習慣和偏好，然後默默安排好一切。
谷司橦一首以為，們之間，是自相伴的誼，是彼此扶持的默契，是君與臣，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家人。信任尤文媞，如同信任自己的左膀右臂。甚至想過，將來若真有那麼一天，需要一個人來協理六宮、穩定後方，尤文媞會是最合適的人選。
首到那日，推開那扇門，看見尤文媞衫不整地靠在賈宏生懷裡，看見眼中那一閃而過的、來不及掩飾的慌與……愫。
信任的基石，轟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背叛，和被最親近之人捅刀的劇痛。
可後來，尤文媞跪在面前，褪去了所有沉穩周全的偽裝，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說“臣妾只是……太累了，也想有個人……能靠一靠”。
說“陛下是君，是山，是臣妾要仰和守護的存在。可賈宏生……他像是水，是臣妾偶爾也想……沉溺一下的溫暖。”
說“臣妾從未想過與陛下爭，臣妾只是……忍不住”。
憤怒嗎？恨嗎？
當然憤怒，當然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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