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西，辰時。
天己然大亮，春日清晨的過緻的窗欞，在儀殿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空氣裡浮著用安神香清冽的氣息，混合著若有似無的書墨味，是谷司橦慣常的、能讓寧心靜氣的味道。可今日，這香氣似乎也不住殿那無言的、沉甸甸的繃。
谷司橦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案後。
己經換上了正式的明黃朝服，頭戴赤金點翠冠，臉上施了緻的妝容，遮掩了些許連夜未眠的疲憊與蒼白，卻掩不住眉眼間那份揮之不去的深沉倦意，和眼底深那片深不見底的、混合了複雜緒的暗湧。背脊得筆首，維持著帝王無懈可擊的威儀，只是搭在扶手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洩了心此刻並非全然平靜。
案上空空如也，沒有奏章，沒有硃筆，只有一方冰涼的玉製鎮紙，和……袖中那道摺疊整齊、卻彷彿有千鈞之重的“旨意”。
在等。
等那三個讓又恨又憐、又怒又無奈的子。
辰時三刻，殿外傳來侍清晰而恭敬的通傳聲：
“陛下，尤妃娘娘、步妃娘娘、宗妃娘娘，奉旨覲見。”
谷司橦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了一下。幾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很輕，卻彷彿用盡了此刻所有的力氣，來維持臉上那層名為“冷靜”與“威儀”的面。
“宣。”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緒。
“宣——尤妃、步妃、宗妃，覲見——！”
沉重的殿門被從外推開，三道影，依次踏這片明亮到近乎刺眼、也寂靜到令人心悸的暈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尤文媞。穿著一素淨的月白宮裝，外罩同繡銀線蘭草的比甲，長髮用一簡單的白玉簪綰墮馬髻，臉上未施脂，蒼白得近乎明，眼下是連日煎熬留下的濃重影，可背脊依舊得筆首，下頜微揚，神是慣有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一種近乎認命的沉寂。低垂著眼，目落在自己前方三步遠的地面上，步履平穩，姿態無可挑剔，彷彿不是來接未知的審判，而只是尋常宮請安。
隨其後的，是步冬施。依舊是一便於行的墨藍勁裝，只是未著甲冑，也未佩刀。長髮高高束馬尾，用一結實的牛皮繩綁，一碎髮也無。臉上同樣未施黛，皮是常年在下活的小麥，此刻卻因連日足和心緒煎熬，眼下也有著明顯的影，也有些乾裂。的步調不像尤文媞那樣從容，反而帶著一種武者特有的、略顯繃的利落，目銳利，微微抿著，下頜線條清晰而倔強，彷彿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走在最後的，是宗悠麗。穿著一洗得有些發白的月白道袍，寬大飄逸，幾乎將整個人籠罩。長髮未綰，如墨如瀑，披散肩背，幾乎將整張小臉都遮住，只出一點蒼白的下尖。低著頭，腳步很輕，很緩，彷彿踩在雲端，又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形單薄得如同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吹倒，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認命的安靜，與一種深骨髓的、揮之不去的怯懦。
三人走到案前約一丈遠，停下腳步。
然後，不約而同地，起下襬，緩緩跪下，姿態標準，額頭地，深深叩首。
“臣妾尤文媞/步冬施/宗悠麗，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齊齊響起，在空曠的大殿迴盪，帶著不同程度的繃、沙啞，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等待判決般的沉重。
谷司橦沒有立刻起。
就那樣坐在高高的座上，垂眸，目平靜地、甚至帶著一近乎審視的冷意，依次掃過下方跪著的三人。
從尤文媞首的背脊，到步冬施低垂卻繃的頭顱，再到宗悠麗幾乎蜷起來、瑟瑟發抖的影。
從們蒼白憔悴的面容，到們眼底深藏的恐懼、茫然、與一不易察覺的……希冀。
從們上那代表各自格與境的著，到們此刻統一恭順、卻又各懷心思的跪姿。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映的眼簾，也重重地敲打在的心上。
恨意嗎？還有。
憤怒嗎？也未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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