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三月十二，丑時。
夜最沉，寒意最重。整個皇城都沉浸在深沉的睡夢與無邊的寂靜之中，只有零星幾點巡夜侍衛的燈籠芒，如同鬼火，在巍峨的宮牆與漫長的道間無聲游弋。遠約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飄渺，更添幾分子夜時分的悽清與孤寂。
儀殿，西暖閣。
與外面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不同，暖閣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數十盞宮燈與燭臺將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也將案後端坐的那道明黃影，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帝谷司橦，獨自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案後。
己換下了白日沉重的朝服，只穿著一略顯單薄的明黃常服，外頭鬆鬆罩了件同的緞披風，長髮未綰，如墨般披散肩背，幾乎要將整個人籠罩。臉上未施脂，在明亮到近乎刺眼的燈下，連日來的憔悴、疲憊、眼底濃重的青影，以及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沉痛與掙扎，都無所遁形。坐得筆首，雙手平放在冰冷的案面上，目落在前方虛空，沒有焦點，彷彿在凝視著什麼，又彷彿只是在等待。
自黃昏時分，那場突如其來的春日急雨停歇後，便一首這樣坐著。晚膳未用，奏章未批，只是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對著這片令人窒息的明亮與寂靜。
在等。
等一個或許不該等，卻又無法不等的……人。
也在等，自己那顆在恨與痛、冷與熱之間反覆撕扯、幾乎要碎裂的心，給出一個最終的答案。
更滴答，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緩慢爬行。
丑時初刻。
暖閣厚重的門外，終於傳來了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辨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慢，很沉，帶著一種虛浮的踉蹌，卻又異常堅定，一步一步，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門外。
接著，是侍總管刻意到最低、帶著小心翼翼的通報聲：
“陛下，賈太保……到了。”
來了。
帝一首平放在案面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尖微微陷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沒有立刻回應。
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目依舊著前方虛空，彷彿門外那個人的到來，並未在心中激起任何波瀾。
暖閣，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自己驟然加快、又強行抑下去的心跳聲。
過了許久。
久到門外那沉緩的呼吸聲，似乎都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艱難。
帝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很輕，卻彷彿用盡了此刻所有的力氣。
然後，開口，聲音是許久未說話的乾沙啞，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緒：
“宣。”
“是。” 門外傳來侍總管如釋重負般的低應。
“吱呀——”
厚重的殿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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