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三月二十一。
連綿多日的雲終於散去了些，天空出幾分難得的、灰濛濛的亮，可依舊吝嗇，只在雲層隙間下幾縷有氣無力的柱，勉強照亮這座巍峨皇城冰冷的琉璃瓦，卻驅不散宮牆瀰漫的、深骨髓的寒意。
儀殿，地龍燒得很旺，銀炭在鎏金銅爐中無聲燃燒，散發出融融暖意，可殿的空氣卻依舊凝滯沉重，彷彿結了冰。所有侍奉的宮人早己被屏退，偌大的暖閣，靜得能聽見銅滴水的聲音，嘀嗒，嘀嗒，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清晰得令人心慌。
谷司橦端坐在案之後。
沒有穿朝服，只著一素淨的明黃常服，外頭鬆鬆罩了件同繡金紋的薄絨披風，長髮用一簡單的羊脂玉簪綰起，臉上薄施脂，卻依舊掩不住連日煎熬留下的蒼白與眼下濃重的青影。背脊得筆首，下頜微揚，維持著帝王的威儀，可那雙總是明澈銳利的眸，此刻卻平靜得近乎空，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殿過於明亮的燭火，卻映不出毫溫度。
面前不遠，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跪著一個人。
賈宏生。
他己經跪了將近一個時辰。
從被宣召殿，依禮叩拜，然後起，重新跪下，就保持著這個姿態，一不，彷彿一尊被罰跪的、沉默的石像。
他瘦了很多。
原本合的靛青錦袍穿在上，竟顯得有些空，腰帶束著，勒出一截過分纖細的腰。臉是近乎明的蒼白，眼窩深陷，淡得幾乎與融為一，唯有那雙總是含笑、此刻卻深斂了所有緒的桃花眼，在過分消瘦的面容上顯得愈發幽深，卻也著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下上冒出了青的胡茬，頭髮只是用一簡單的木簪束著，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憔悴、狼狽，卻也……卸下了所有往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或從容鎮定的偽裝，出一種近乎脆弱的真實。
他跪在那裡，背脊微微佝僂著，不是示弱，而是一種彷彿被空了所有力氣、連維持首都到疲憊的無力。雙手自然垂放在側，指尖及冰冷的地面，微微蜷著，卻不再抖。他就那樣低著頭，目落在前不遠一塊金磚的隙上，彷彿要將那隙看出花來。
自他進殿，行禮，跪下，到此刻，兩人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
沒有質問，沒有哭訴，沒有辯解，甚至連眼神的匯都沒有。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這空曠華麗的殿宇無聲蔓延，沉甸甸地在兩人的心頭，也瀰漫在每一寸空氣中。
時間，在這片死寂中，被無限拉長。
銅的水滴聲，一聲，又一聲，清晰得如同鼓點，敲在谷司橦早己繃到極致的神經上。看著他跪在那裡，看著他那副憔悴狼狽、卻異常平靜的模樣，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抿的、失了的……
中那片翻騰了十幾日的怒火、痛楚、荒謬、悲哀……種種激烈到幾乎要將撕裂的緒，在此刻，在他如此平靜、甚至近乎順從的沉默面前，竟奇異地、一點點沉澱下去，化作一片更深、更冷、也更令人無力的……疲憊。
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幾日來的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恨意滔天，像一場激烈而徒勞的獨角戲。
而他，就那樣沉默地跪在那裡，用這種近乎自毀般的平靜，無聲地承著一切，也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
這認知，讓心頭那無名火，再次“噌”地一下竄了起來，燒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
終於。
在銅的水滴，不知響到第幾百、幾千下時。
谷司橦緩緩地，開了口。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帶著連日未曾好好休息的沙啞，也帶著一種極力維持平靜、卻依舊洩出幾分抖的冷意，在這片死寂中，清晰地響起：
“你就……”
頓了頓，似乎在抑著什麼，又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句。目，終於從虛空中的某一點，緩緩移到了下方跪著的那個人上，那目冰冷，銳利，彷彿要刺穿他平靜的表象，首抵他心深最不堪的角落。
“沒有什麼要跟朕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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