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混雜著一種類似祠堂香灰的、陳舊而又莊嚴的東西被焚燬的奇異味道。
朝野頓時炸開了鍋。
幾個以耿首著稱的老臣,當庭哭倒在地,以頭搶階,染玉墀,嘶聲力諫此非聖王所為,焚書毀祠,斷士林之,絕文脈之嗣,必遭天譴,青史昭昭,陛下何以自啊!
陳穆高坐座之上,面無表。
等他們哭嚎得差不多了,才冷冷開口:“哭什麼?朕燒的,是謀逆不臣之家的違制建築,是蠱人心、誹謗朝政的邪書異典。正經學問,朝廷自有書館收藏,太學講筵未曾斷過一日。爾等如此悲慟,莫非與之同黨?還是覺得,朕這江山,離了他們那些藏在家裡的破書,就立不住了?”
這話太重,帶著腥氣。
哭諫的老臣頓時癱,被侍衛拖了下去。其餘還想說話的,覷著天子那冰封一樣的臉,都噤了聲。
從前認為皇后牝司晨的老臣,甚至無比期冀皇后在此,能做一做天子的主。
皇后理政務雖果決,但卻不似天子這般狠毒。
映雪來請安時,上似乎也沾染了那煙火氣。
王沅細細打量他,問:“跟著你父皇,都看到了?”
映雪點頭,清亮的眼眸裡有一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清醒:“看到了。雷霆之勢,非如此不足以震懾。兒臣……兒臣只是看到沈氏祖宅起火時,有位族老掙兵丁,投火殉書,被攔下後,宮城方向長跪泣,首至昏厥。心中略有。”
王沅手,了兒子抿的角:“覺得殘忍?”
映雪想了想,搖頭:“非是殘忍。母后教過,治國如烹小鮮,亦如持利刃。兒臣只是更明白了不得己三字的分量。也明白了,為何父皇一定要兒臣親眼看著。”
他抬起眼,“有些事,聽來的,和親眼見的,終究不同。這不同,兒臣得記住。”
王沅凝視著兒子日益稜角分明的臉,彷彿過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緩緩綻開一個舒展的笑:“我兒聰慧。”
清掃行持續了數月,朝堂上的風波漸漸平息,諸臣的目中混合著恐懼和疲憊。
陳穆看上去瘦了些,眼下的影更重,他理政務更加乾綱獨斷。
這日散朝後,只剩下陳穆和王沅。
偌大殿堂只剩他們二人,夕從窗格里斜進來,拉出長長的影子。
“差不多了。”陳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聲音裡出濃濃的倦意,“該殺的殺了,該流放的流放了,剩下的也嚇破了膽,翻不起浪了。各地報上的田畝、戶籍,總算能看出個真模樣了。”
王沅走到他後,手指輕輕按上他的太,力道適中地著:“嗯。後續的安、田地重新分發、選拔寒士填補空缺,這些事我會接手。你好好歇一陣。”
陳穆沒有睜眼,抬手覆蓋住的手背,掌心糙而溫暖:“沅沅,我有時候會想,後世史書,會如何寫我陳穆?是開國之主,還是焚書暴君?”
王沅作未停,聲音平靜:“史書是人寫的。只要這江山還在,兒孫還在,總會有人把你做這些事的不得己寫進去。況且,”
俯靠近,溫熱氣息掠過他耳畔,“我還以為……你只在意我怎麼想呢。”
陳穆肩頭微微一震,反手便將人帶到前,擁懷中。
他把臉埋在腰間料裡,許久,聲音悶悶地傳出來,竟帶著幾分年輕時的黏糊:“沅沅,眼下正是你登基最好的時機。我們來一場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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