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汴京的街市如一幅徐徐展開的長卷。
趙煦握著劉沅的手，從朱雀門東側的角門出來時，正好打在臉上。
他眯了眯眼，下意識偏頭去看邊的人。
換了紅的褙子，頭髮挽坊間最常見的樣式，只著一金簪，可那張面容往人群裡一放，還是亮得扎眼。
“看什麼？”劉沅察覺他的目，側過臉來，眉眼彎彎。
“看你。”他說，又補了一句，“好看。”
話一齣口，他自己先紅了耳。
劉沅笑出聲來，了他的手指：“家今日倒是甜。”
“在外頭，”他低聲提醒，“夫君。”
“夫君。”依言喚了一聲，尾音拖得的，像三月裡化開的糖。
趙煦耳更紅了，卻沒鬆手，反而把握得更。
這是大婚後的第三日。
劉沅突發奇想，想去宮外走走，趙煦連片刻猶豫也無，立刻安排起來。
紹聖三年的汴京，依舊是當世無兩的繁華。
街寬闊筆首，兩旁店肆林立，綵樓歡門高聳，酒旗茶幡在風中招展。
行人如織，車馬絡繹，有胡商牽著駱駝緩緩而過，駝鈴聲聲，混著茶坊裡傳出的說書聲、酒樓上飄下的竹管絃，織一派喧囂熱鬧。
可若細看，便能察覺出幾分不同來。
街市上雖人來人往，卻鮮有人高聲談笑。
幾個士人模樣的男子從書鋪出來，手裡抱著新刻的文集，彼此拱手道別，言辭客氣而疏淡，誰也不問對方近來讀了什麼書、寫了什麼文章。
茶館裡有人說起西北戰事，說起家裡小子鬧騰著習武，說著城中哪走開了武館。
沿街的鋪子裡，綢緞莊的夥計站在門口攬客，笑容殷勤，可那綢緞的比從前素淨了許多，綾羅綢緞雖依舊，卻再不見那些逾制的紋樣。
酒樓裡推杯換盞的聲音依舊熱鬧，可若有心去聽，便聽得出來——他們說的都是風月，是生意，是家長裡短，唯獨不談朝政，不談時局。
劉沅和趙煦一路走，一路看，到了一茶樓，二人在此歇腳。
“沅娘，這汴京還是從前的汴京，又好像不是從前的汴京了。”
親政三年，趙煦先後追奪司馬等人的諡號，毀去元祐黨人碑，貶黜舊臣，重行新法。
朝堂上下，再無昔日清議縱橫之風。
士大夫們緘口慎言，文人的筆墨只敢寫山水、寫閒居、寫風月，再不敢妄論朝政是非。
這是趙煦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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