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睿一開始被關在東廠,但東廠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便找了個機會,將他踢到了刑部。
刑部大牢在京城西南角,挨著菜市口,據說是為了方便行刑,犯人從牢裡拖出來,走不出半里地就到了刑場,省事。
這一日,魏無忌為了見海睿,便親自前往了這刑部大牢。
刑部侍郎趙懷仁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五十多歲,瘦高個,三縷長鬚,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四。
他看到魏無忌,笑容立刻堆了滿臉,拱手作揖,姿態放得很低:「魏廠公大駕臨,下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上說著恕罪,心裡卻在罵娘。西廠提督,什麼狗屁東西!這後宮搞什麼呢!弄個東廠還不夠,又搞個西廠!
不過這小子也是到頭了!海睿海筆架的案子,沒人能解決,誰接誰倒黴!
這西廠,怕是要出師未捷先死了!
魏無忌拱了拱手:「趙大人客氣了。海睿關在哪兒?帶我去看看。」
趙懷仁的笑容僵了僵,面難道:「魏廠公,海睿此人脾氣古怪,不肯挪窩。下跟他商量過好幾次,想把他提到堂上來,他都不肯。您看能不能您親自去牢房看他?」
「無妨。」魏無忌打斷他,邁步往大牢裡走。
趙懷仁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大牢裡的通道很長,兩邊是一間間牢房,有的關著人,有的空著,空氣裡瀰漫著黴爛和屎尿的臭味。走到最深,趙懷仁停下來,指著左邊一間牢房,低聲音:「就是這間。」
魏無忌過鐵欄杆往裡看。牢房不大,大約一丈見方,地上鋪著稻草,牆角放著一個馬桶。沒有床,沒有桌,沒有椅。
可有一個老頭,盤坐在稻草上,腰桿得筆直。他的頭髮全白了,糟糟地披散著,臉上滿是皺紋,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像冬天裡的星星,專注地盯著一本書。
書的封皮已經磨破了,邊角捲起,不知道翻了多遍。線從牆上掌大的天窗照進來,剛好落在他翻開的那一頁上。他就著這一點,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心無旁騖,彷彿不是在牢房裡,而是在書房裡。
這,便是號稱大昭最後的良心!大昭第一清!
海睿海筆架!
魏無忌看了許久,轉過頭,問趙懷仁道:「你們刑部待遇不錯啊,還給犯人提供書籍?」
趙懷仁一愣,連忙搖頭:「魏廠公開玩笑了。刑部從不給犯人提供書籍,這是規矩。下也不知道這書是哪裡來的。」
接著,他斥責一旁的牢頭道:「你們怎麼回事?這哪來的書!」
牢頭是個四十來歲的胖漢子,滿臉橫,看起來凶神惡煞,可這會兒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臉上的表說不出的尷尬。他撓了撓頭,吞吞吐吐地道:
「回大人,海大人他……他每天給我們講做人的道理。什麼『為要清廉』。『做人要正直』。『要對得起良心』,講得我們這幫人都覺得自己不是東西。我們對他特別佩服,他說想看書,我們便湊了點銀子,給他買了幾本。」牢頭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了,「求大人恕罪。」
魏無忌看了牢頭一眼,又看了看牢房裡的海睿,角微微翹起。能讓刑部的牢頭心甘願地給他買書,這海睿的本事,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簡直是豈有此理……」趙大人正準備痛斥,卻被魏無忌打斷。
「無妨。」魏無忌擺了擺手,道:「把門開啟。」
牢頭連忙掏出鑰匙,開啟牢門。鐵門「嘎吱」一聲推開,海睿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人,目從趙懷仁上掃過,從牢頭上掃過,最後落在魏無忌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在魏無忌的服和腰牌上停了一瞬,角微微向下撇了撇,低下頭,繼續看書。
魏無忌走進牢房,在離海睿三尺遠的地方站定,抱拳拱手,態度恭敬:「西廠提督魏無忌,久仰海大人清名。今日特來拜會。」
海睿沒有抬頭,目釘在書頁上,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沙啞:「西廠?又是個廠衛。」他翻了一頁書,道:「魏大人來這大牢,是想審我?還是想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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