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宸是被一聲驚雷炸醒的。
不,不是雷。是炮。
他猛地睜開眼,目不是圖書館灰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昏暗的木質房梁。空氣裡瀰漫著黴味、藥草味,還有一若有若無的腥氣。耳畔遠傳來低沉的轟鳴,像是有人在用巨錘反覆捶打大地,每一下都讓下的床板微微。
“這他媽是哪兒?”趙宸下意識想坐起來,後腦勺卻傳來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又重重跌回枕上。
記憶像碎掉的陶片,在腦子裡轉。他記得自己下午在圖書館古籍區翻一本南宋版《鹹淳臨安志》,剛看到“鹹淳十年,元軍大舉南侵,襄危急”那一頁,書架突然晃,頭頂的燈管閃爍兩下,然後——什麼砸中了他的頭。
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現在他躺在這裡,頭疼得像要裂開,卻有一種奇怪的陌生。這子比他的單薄,胳膊細了一圈,手掌上沒有握鼠磨出的繭子,反而有幾舊傷疤,像是練劍留下的。
“爺!爺醒了!”
一個蒼老又激的男聲在耳邊炸開。趙宸偏頭,看見一個西十來歲的漢子撲到床前,黝黑的臉上壑縱橫,一雙眼睛紅腫,乾裂,胡茬糟糟的。他穿著一灰布短褐,腰間別著一把舊朴刀,渾著一久經風霜的武人氣。
“爺,你可算醒了!老奴以為你要跟老爺一樣……嗚嗚……”說著說著,那漢子竟嗚嗚哭起來,糙的大手抓著趙宸的袖,不敢用力,像怕弄碎什麼。
趙宸張了張,想問他“你是誰”,話到邊突然嚥了回去。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一龐大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般湧腦海——
他趙宸,臨安人士,今年十八歲。祖父趙鼎曾是抗金名將,至樞副使,因得罪秦檜被貶,含恨而死。父親趙珪繼承父志,從軍抗元,三年前在襄城下中箭亡。母親悲傷過度,翌年病故。家中只剩他一個獨子和年過花甲的祖母,相依為命。
他靠祖蔭補了個將仕郎的閒差,在臨安府衙掛個名,月領幾鬥米,勉強餬口。因不擅逢迎,在同僚中盡排,三天兩頭被派些跑打雜的苦差。昨日去城郊催糧,路遇一夥地,推搡間摔下馬,磕破了頭,被人抬回來。
剛才那漢子李忠,是父親的老部下,跟著父親出生死十幾年,父親死後不願留在軍中氣,主來趙府做管家,忠心耿耿。
趙宸慢慢消化著這些記憶,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尖發白。
穿越了。他穿越了。穿到了南宋末年,西元1274年,鹹淳十年。
歷史系研究生的本能讓他立刻調出腦海裡關於這一年的所有資訊——鹹淳十年,元世祖忽必烈改國號“大元”己三年,命伯為統帥,率二十萬大軍分道南侵。宋度宗趙禥病重,朝政把持在賈似道手裡,軍政廢弛,和戰不定。襄己被圍五年,守將呂文煥苦苦支撐,但朝廷連援兵都不肯發。
再過一年,襄陷落。再過兩年,臨安投降。再過五年,崖山海戰,十萬軍民跳海殉國。
南宋,只剩下不到五年的壽命了。
趙宸閉上眼睛,後背被冷汗浸。
“爺?爺你怎麼了?頭還疼嗎?”李忠見他臉煞白,以為他傷勢加重,慌慌張張去他的額頭。
“我沒事。”趙宸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但儘量鎮定,“李叔,我祖母呢?”
李忠怔了一下。爺以前從不他“李叔”,都是首呼其名;也從不會主問祖母。他眼眶又紅了:“老夫人去靈寺上香了,替你祈福。老奴派人去通知了,應該快回來了。”
趙宸點點頭。從記憶裡他知道,這位祖母姓林,出書香門第,年輕時也是個剛烈子。祖父含冤而死後,是一手把父親帶大;父親戰死後,又是撐著老弱之軀,照料這個破碎的家。原主雖然不,但對祖母孝順得很。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有人高聲喊:“趙宸!趙宸!起來起來,府裡有差事給你!”
李忠臉一變,起去開門。一個穿青衫的文吏大搖大擺走進來,手裡著一封公文,像著令箭。他掃了一眼床上的趙宸,鼻孔裡哼了一聲:“喲,還躺著呢?磕個頭就躺三天,比娘們兒還貴。”
李忠咬牙:“張主事,我家爺頭上了七針,大夫說要多休息——”
“廢話。”張主事把公文往桌上一拍,“江州急報,沿江制置司要調一批糧草去建康,府裡缺人手,這個差事歸趙宸了。明早就走,不得有誤。”說完轉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皮笑不笑,“對了,建康那邊最近不太平,路上小心。別把腦袋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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