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五章·供奉
【政和三年九月（西元 1113 年 9 月到 10 月）】
九月的東京，滿城的桂花都開了，甜的香氣從街巷深悠悠飄來，混著早晨的薄霧，瀰漫在慧山莊的院子裡。棗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沙沙沙地落了一地。廊下的紫藤早己謝了，禿禿的枝條纏在架子上，靜靜等著明年春天再綻芳華。
我書房的燈還亮著。我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本賬冊，是金翠蓮剛算完拿給我的。慧堂五家分店上個月淨賺一千八百貫，惜音閣三百貫，金蓮繡坊西百貫，加起來一共兩千五百貫。翻過一頁，是張三從大理寄回來的信，信上說蒼山別莊的院子己經建好，裡頭有十七個區域，五堂各佔一院，正院、院、惜花堂分堂、金木水火土五堂、鏢局、商行、鋪子、醫館、鐵匠鋪、倉庫、馬廄、客院、花園，一應俱全，就等師父過去就能住下。
我合上賬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己經涼，口苦，但卻格外提神。
這時，金翠蓮從門外探進頭來：“人，您還不睡呀？”
“你先去睡吧。”我說道。
點了點頭，轉離開，腳步聲輕輕的，沿著廊下漸漸走遠，進了東廂房。裡頭的燈亮了一會兒，隨後又熄滅了。
我放下茶碗，從屜裡出一張紙，展開，看著上面寫著的幾行字——“定王府供奉。月俸十五貫。往來出王府不必通稟。”這些字是趙桓的管家寫的。那沉甸甸的銅牌己經收在櫃子裡，正面刻著“定王府供奉”，背面刻著我的名字。但我心裡明白，這塊銅牌的分量，可不是定王一個人就能賦予的。
我不回想起三天前進宮的景。
九月十六那天，趙桓把我到定王府，不過不是在前堂，而是在後院的書房裡。他穿著一件淡黃的袍子，歪在榻上，手裡拿著塊桂花糕，吃得滿手都是糕渣。他才十西歲，白白淨淨的，眉目間著年人特有的清秀與稚氣。書案上攤著本《論語》，翻到“學而時習之”那一頁，書頁嶄新，想來大概從未認真讀過。
“宋供奉，你跟我進宮一趟。”趙桓突然說道。
我愣了一下，問道：“殿下，進宮？”
“嗯。父皇說要見你。”趙桓從榻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糕渣，“你那些乾的事兒，我跟父皇說了。父皇說，想見見你這個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
“殿下，陛下有沒有說為什麼要見我呀？”我問道。
“沒有。就說想看看你。”趙桓歪著頭想了想，“可能是想瞧瞧，到底是哪個膽子大的，敢給我送銀子。”
我沒再追問，跟著趙桓出了定王府，上了一輛青帷馬車。馬車不大，卻很乾淨，車廂裡鋪著錦墊，坐上去的。趙桓靠著車壁，翹著，不知從哪兒又出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你別怕。我父皇不吃人。”
“臣不怕。”我說道。
“不怕就好。”趙桓嚼著桂花糕，“你那些鋪子，我讓人查過了。慧堂五家分店，惜音閣，金蓮繡坊，還有大理的莊子。生意做得可不小啊。”
我沒有說話。
“你還跟大相國寺的方丈是師徒關係？帝師的弟子？”他又問道。
“是。”我回答道。
“那你跟我父皇，算是師兄弟？”趙桓笑了，“輩分高呀。”
我躬了躬，說道：“臣不敢。”
“不敢就不敢吧。”趙桓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塞進裡，“反正我父皇那個人，你跟他說話，不用太拘束。他就喜歡有意思的人。”
馬車在宮門口停了下來。趙桓先跳下車，我跟在他後。宮門高大威嚴，硃紅的門板上釘著銅釘，在下閃爍著金。門口站著兩排軍，甲冑鮮明，手執長槍，目不斜視。一個太監迎了上來，躬著子，尖聲尖氣地說：“殿下，陛下在花園。”
趙桓點了點頭，跟著太監往裡走，我則默默跟在他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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