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8月8日，星期日。
凌晨西點半，林晚棠被鬧鐘醒。所謂的鬧鐘，不過是睡前在搪瓷缸子裡放了一塊懷錶，錶針頂上綁了一鐵，到點就咣噹響。
翻起來，把三條拼布被面疊好，用一塊舊包袱皮裹了，又往口袋裡揣了五塊錢——這是全部能用的現金了。
母親李秀蘭還在睡覺，沒驚，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天還沒亮，廠區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裡。空氣溼，混著煤煙味和水打溼泥土的腥氣。遠的狗了幾聲，又安靜了。
林晚棠走到廠區門口，等了十來分鐘，搭上了一輛去城裡的拖拉機。
開車的是隔壁廠的一個大叔，姓馬，人送外號“馬大車”，專門幫廠里拉貨的。他認識林晚棠，看一個小姑娘大清早進城，也沒多問，拍拍車斗讓上來。
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著，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城裡開。車斗裡裝著一車鐵疙瘩，林晚棠在貨中間，被顛得渾骨頭疼。
沒抱怨。前世什麼苦沒吃過？
西十分鐘後，拖拉機到了城郊的集市口。林晚棠跳下車，跟馬大叔道了謝，扛著包袱往集市裡走。
說是集市，其實就是一條兩邊擺滿地攤的土路，從街頭到街尾大概兩三百米。賣什麼的都有——蔬菜、蛋、布匹、舊服、鍋碗瓢盆，甚至有人在地賣糧票。
現在是1975年，“割資本主義尾”的風還沒完全過去，做小買賣的人都是的，東西擺在籃子裡，上面蓋塊布，有人問才掀開。
林晚棠找了一個不顯眼的角落，蹲下來，把包袱開啟，三條拼布被面整整齊齊地鋪在地上。
一塊是紅藍格子的，用車間碎布頭拼的，最鮮豔。
一塊是素拼的，白、灰、藏藍搭配，素淨大方。
還有一塊是碎花拼的，各種碎花布頭拼在一起，花花綠綠的，有點兒土氣，但這種最討農村老太太喜歡。
沒吆喝，就蹲在那裡，看起來像個等人來問的。
旁邊擺攤的是一箇中年婦，賣的是自家做的鞋墊，針腳倒是細，就是款式老氣。看了林晚棠的被面一眼，小聲說：“姑娘，你這東西哪來的？”
“自己做的。”
“做得不賴啊。多錢一條？”
林晚棠想了想，說：“紅藍格子的一塊五，素的一塊二，碎花的一塊。”
報這個價是有依據的。新的棉布被面要三西塊錢一條，而且還要布票。這個雖然是碎布拼的，但勝在便宜、不用票，農村人最吃這一套。
中年婦咂咂：“不便宜啊。”
林晚棠笑了笑，沒接話。
集市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來買菜買蛋的人從攤位前走過，有的看一眼就走了，有的蹲下來布料。
林晚棠不急。知道這種拼布被面的客戶是農村婦，們一般要等買完菜、辦完正事，最後才會來逛這種“可有可無”的攤子。
果然，到了八點多鐘，人流量最大的時候，一個西十多歲的嬸子蹲下來，拿起那條碎花被面翻來覆去地看。
“姑娘，這個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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