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他沒有說。但林晚棠從他的沉默裡讀出了答案——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打他的人，來頭比他能承的大得多。他知道說出來也沒用，不如不說。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林晚棠問。
“不知道。先把傷養好，養好了再說。”他看著天花板，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可能去南方，那邊有戰友，說能幫我找個活幹。”
“去南方？王建國不管你了嗎？”
“王建國？”李建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全是苦，“他自都難保，還管我？”
林晚棠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李建國，你後悔嗎？”
李建國轉過頭看著，看了幾秒。“後悔什麼？後悔當初去找你？還是後悔認識王建國？”
“都後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為他睡著了。蟬還在，一聲接一聲，不歇氣。他慢慢地開口說了一句讓心裡發酸的話：“後悔也沒用。回不去了。”
林晚棠從病房裡出來的時候，在走廊裡見了孫彩雲。站在走廊盡頭，兩隻手絞在一起，眼神里全是期待。“他怎麼樣？”問。
“命保住了。但以後不能再幹重活了。”
孫彩雲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沒有聲音。
“阿姨，他以後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孫彩雲了眼淚，點了點頭。
林晚棠從醫院出來，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八月的太毒辣辣的，曬得頭暈。用手遮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
不知道李建國以後會怎麼樣，但知道他不會再出現在的生活裡了。他會去南方，會在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會忘掉這裡的一切——忘掉王建國，忘掉趙德茂，忘掉那本筆記本，忘掉。
這樣也好。
八月二十日，蘇錦繡又來信了。
晚棠：我分配了，分到省城第三人民醫院了。是王科長幫的忙，他找的關係。我知道你不喜歡王科長，但他真的是一個好人，他幫了我很多。李建國最近沒來找我，聽說他傷了，住院了。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個醫院，想去看他也找不到地方。你是不是知道他住在哪裡？你要是知道，能不能告訴我？
林晚棠把這封信看了一遍，沒有回信。王建國幫蘇錦繡分配了工作，這是一個訊號——王建國的案子徹底過去了，他不僅恢復了一部分權力，而且還有餘力幫別人。李永強死了，死無對證。王建國安全了。
而蘇錦繡，搭上了王建國這條線，從紡織工變了省城醫院的護士。
在信的最後問李建國住在哪裡。林晚棠知道那個地址，但不會告訴。不是因為嫉妒，是因為不想讓蘇錦繡再出現在李建國的生活裡。李建國需要的是離開，不是回來。
林晚棠把這封信燒了。紙灰在搪瓷缸子裡打著轉，灰黑的末，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螞蟻。看著那些灰燼，想起蘇錦繡在信裡說的那句話——“王科長真的是一個好人。”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蘇錦繡真相：王建國不是什麼好人，他收過賄賂，手過不屬於他職權範圍的事，現在還跟李永強的死有說不清的關係。
想了想，還是不說了。蘇錦繡不需要知道這些。只需要知道，現在是省城第三人民醫院的護士，有一個鐵飯碗，有一個明的未來。至於這個鐵飯碗是怎麼來的、這個未來是不是乾淨的——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林晚棠把搪瓷缸子洗乾淨，放回桌上。
八月二十八日，方遠山告訴林晚棠一件事。
“晚棠，你給我的那些東西，我的朋友己經理好了。他不會讓這些容石沉大海，會在最合適的時候，讓它出現在最該出現的地方。”林晚棠看著他，想從他的表裡讀出“最合適的時候”是多久，但什麼都沒有讀到。
“方老師，我知道了。”
方遠山看著，忽然問了一句跟剛才的話題沒有任何關係的話。“晚棠，你想不想考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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