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看,每一個筆畫都看。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恢復高考是真的。今年就要恢復高考了。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
把那張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然後衝出家門。院子裡的老槐樹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沒有看它,沒有看路邊的任何人,沒有聽到風的聲音也沒有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跑出廠區,跑上大路,跑到長途汽車站。跑得很快,棉襖的角被風吹起來,灌進一肚子涼風。
坐了最近的一班長途汽車去了省城。
方敏家。推開門的力道太重了,門板撞在牆上,咣的一聲。方遠山正在客廳裡看書,聽見靜抬起頭,看見氣吁吁地站在門口,臉被冷風吹得通紅,額頭上有汗珠往下淌。他愣了一下。
“方老師——”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不上氣,斷斷續續地往外蹦字,“恢復高考了。”
方遠山看著,看著手裡那張己經被攥皺了的紙——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眼眶紅了。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第一個“好”是嘆,第二個是確認,第三個是釋然。
林晚棠站在那裡,看著方遠山眼眶裡的淚,自己也沒能忍住。以為不會哭的——不是哭的人,重生後流的淚加起來也不如前世一夜多。但這一刻,當方遠山的眼淚在眼眶裡轉、角卻在笑的時候,的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沒有聲音的、一顆一顆的,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上聽不見聲響。
二月十八日,春節。
廠區裡到是鞭炮聲,噼裡啪啦的,從早上響到晚上。空氣裡瀰漫著硫磺的味道,嗆得人首咳嗽,白煙一團一團的,像有人在天上放棉花。
林晚棠沒有出去拜年,也沒有去親戚家串門。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裡,伏在桌上做題,把因方遠山住院落下的課程一點一點地補回來。外面的熱鬧是別人的,裡面的安靜是的。己經習慣了這種安靜。
李秀蘭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碗是白瓷的,碗邊磕了一個小缺口。
“過年了,吃幾個餃子。”
“媽,我不。”
“不也得吃。”李秀蘭把餃子放在桌上,站在旁邊看了一眼,目掃過攤了一桌的書本、疊了厚厚一摞的草稿紙,“你最近怎麼了?天天看書,眼睛都要看瞎了。”
林晚棠抬起頭看著。“媽,今年可能要恢復高考了。我想考大學。”
李秀蘭沉默了。
沒有“你瘋了”,沒有“你都多大了”,沒有“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一句都沒有。站在那裡,圍上沾著麵,手上還溼著,是在廚房裡洗碗趕過來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考上考不上,都得吃飯。”
林晚棠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聽完這句話,眼淚又上來了。本來不想哭的,但母親那句話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剜著心口最的地方——考上考不上,都得吃飯。不識字,不懂什麼高考,不知道大學意味著什麼。但知道兒要吃飯,知道不管兒能不能考上,飯總是要吃的。
三月,補習班復課了。
方遠山的比冬天好了很多。雖然還是不能站太久,但說話的聲音己經有底氣了,不再是那種氣若游的輕;臉上也有了,不是那種病態的紅,是正常的、健康的。他今天站在黑板前,筆在手,寫下了幾個字,然後轉過看著這些學生,說了一句讓他們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今年要恢復高考了。”
教室裡安靜了短短一瞬。那安靜不是空白,不是無所適從,是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還沒有來得及散開。方遠山看著這些學生的臉——年輕的、舊的、張的、期待的、害怕的、迷茫的——大概也像林晚棠一樣,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他也曾經是學生,也曾經在黑暗中等待過亮。
“你們要考的科目是語文、數學、政治、歷史、地理、外語。”方遠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六門課。從現在開始,每節課講一門。時間很,你們要抓。”
林晚棠坐在最前面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六個詞。然後在這六個詞下面畫了一條線,在那條線下面寫了一行小字。鉛筆尖用力得幾乎要劃破紙面——“1977年,我的命運,我自己寫。”
寫完合上筆記本抬起頭。方遠山正在黑板上寫字,筆與黑板的聲音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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