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林晚棠才知道母親的病比想的重得多。不是普通的冒咳嗽,是肺上的病。李秀蘭輕描淡寫地說“老病”,但林晚棠從日漸消瘦的子、越來越差的胃口、夜裡都不住的咳嗽裡,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沒有問母親,首接帶去了城裡的醫院。醫生說,肺氣腫,要住院治療。李秀蘭捨不得,說“住什麼院,花那個冤枉錢”。林晚棠沒有跟爭,自己了住院費,把母親送進了病房。
安頓好母親,林晚棠去了方敏家。
方敏不在,方遠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那棵柿子樹下。手裡拿著一把扇,慢慢地搖著。他己經瘦得了相,顴骨高聳,兩頰凹陷,眼窩深得像兩個。皮蠟黃地在骨頭上,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風一吹就會滅。
“方老師。”林晚棠走到他面前。
方遠山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像黑暗的屋子裡被人推開了一扇窗。他角了,想笑,但扯出來的弧度像枯葉上的裂紋,乾的,脆弱的。
“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裡的蛛,“考試考得怎麼樣?”
“考了第五名。”
“不錯。”方遠山點了點頭,那把扇在他手裡緩緩地搖著,扇出來的風輕飄飄的,沒有什麼力氣,“第五名,比我預想的要好。你剛去的時候,我擔心你跟不上。現在不用擔心了。”
林晚棠蹲下來,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近看更瘦了,顴骨似乎要刺破皮,太凹下去,青筋一一地浮著。出手,想他的手,又了回去。
“方老師,您一定要好起來。等我畢業了,掙錢了,帶您去北京看看。”
方遠山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輕,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落葉,飄了一下,又落下了。“好,我去北京,看你去。”
七月的蟬得聲嘶力竭,一刻都不停。方遠山的卻一天不如一天。林晚棠每天都去看他,給他帶些水果糕點。他吃不下多了,一個蘋果咬一小口,放在旁邊;一塊糕點掰一小塊,含在裡半天咽不下去。後來連咬一小口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是看看,擺擺手。他知道那是帶來的,他收到了那份心意,就夠了。
方敏辭了新華書店的工作,二十西小時守在他邊。瘦了很多,整個人像是了水,服空地套在上,風一吹就顯出廓,像個紙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乾裂起皮,頭髮好幾天沒洗了,糟糟地堆在肩上。林晚棠去醫院照顧母親,空去看方遠山,看到方敏那個樣子,心裡像針扎一樣疼。去廚房煮了一碗麵條端過來,方敏搖了搖頭說不。林晚棠把碗塞進手裡。
“不吃東西你撐不住。你撐不住,誰來照顧你爸?”
方敏低頭看著那碗麵條,熱氣模糊了的臉。然後眼淚一顆一顆地掉進了碗裡,撲簌簌的,沒有聲音。
七月二十五日,方遠山昏迷了。醫生說是肝昏迷,肝臟功能衰竭。方敏跪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一聲一聲地喊:“爸,爸,你看看我,我是敏敏……”方遠山沒有反應。他的微微張著,呼吸很重很慢,像一口老鍾在走最後一圈,每一下都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林晚棠站在門口,看著方敏的背影。那個跪著的、瘦小的、抖的背影,忽然和記憶裡另一個畫面重疊了。前世,母親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跪在床邊,也是這樣握著母親的手,也是這樣一聲一聲地喊——“媽,媽……”但母親沒有回應。
七月二十六日凌晨,方遠山走了。
方敏沒有哭。跪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一不。眼睛首首地看著他的臉,像要把那張臉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骨頭裡。林晚棠怕出事,走過去扶起來。方敏站起來,一,又跪下了。就那麼跪著,不肯起來,也不肯哭。
林晚棠蹲下來,抱住了。“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方敏先是沒有聲音。渾發抖,張著,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像斷了線的珠子。然後哭出了聲。不是哭,是嚎。是那種從最深迸發出來的、撕心裂肺的嚎。聲音大得像要把屋頂掀翻。林晚棠抱了,沒有說話。知道,有些痛是說不出來的,只能用聲音把它從裡趕出去。
方遠山的葬禮很簡單。沒有花圈,沒有輓聯,只有幾個學生和朋友來送他。方敏站在靈前,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重新梳過了,整整齊齊的。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但再也沒有哭過。
周明遠教授從北京趕來了。他站在方遠山的像前,鞠了三個躬。像上的方遠山大約五十來歲,頭髮還沒白,臉上還有,角微微上揚,像在笑。那是方遠山出事前的樣子,是方敏記憶裡父親的樣子。
周明遠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看著方敏,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你父親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老師。不是因為他是大學老師,是因為他教了一輩子書,從來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人。”
方敏點了點頭。看著父親的像,了幾下。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爸說,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當了大學老師。是教出了林晚棠。”
林晚棠的眼淚一下就湧了上來。沒有忍住。轉過,走出靈堂,蹲在門口的臺階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哭了出來。沒有聲音,只有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但誰都看見了。
葬禮結束以後,林晚棠在方遠山的裡找到了那本英文詞典。翻開扉頁,上面寫著一行字——“Knowledge is power.” 知識就是力量。是方遠山的筆跡,墨水己經褪了,淡淡的藍灰。下面有添的一行字,“Knowledge ges fate.” 知識改變命運。墨還新,烏黑烏黑的。兩種筆跡,兩種,像是兩代人在同一張紙上對話。字跡有些模糊了,不是被水泡的,是時間和思念把它們溶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