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把這本詞典收好,放在皮箱最底下。要帶回北京。這是方遠山留給的最後的禮。
八月,母親出院了。病好了一些,但還是咳嗽。醫生說這個病去不了,只能養著。養著就是等,等什麼呢?誰都不敢說。
林晚棠把母親送回家。李秀蘭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納鞋底,一針一線,很慢很慢。納了一隻鞋底,看了看,又放下了。抬起頭,看著林晚棠,說了一句讓林晚棠沒想到的話。
“你方老師走了,你以後怎麼辦?”
林晚棠看著。“我還有您。”
李秀蘭愣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那隻鞋底己經納了很多遍了,納好了拆,拆好了納,反反覆覆。針腳越來越,越來越,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的手在,心不知道在哪裡。
八月十日,林晚棠去看了蘇錦繡。
蘇錦繡的肚子己經很大了,整個人胖了一圈,臉圓了,胳膊了。穿了一件寬大的孕婦,頭髮剪短了,素面朝天的,不像以前那個打扮的姑娘了。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捧著肚子,像捧著一個易碎的東西。
“晚棠。”的聲音比以前低了很多,也慢了很多,“你不知道懷孕有多難。吐了三個月,吃什麼吐什麼。胃裡沒東西就吐酸水,酸水吐完了吐苦膽水,苦膽水吐完了乾嘔,嘔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林晚棠沒有接話。坐在那裡,聽著蘇錦繡一件一件地數。婆婆不好相,丈夫不,工作沒了,錢不夠花。
“我現在跟坐牢一樣。每天就關在這間屋子裡,哪也去不了,什麼也幹不了。從早到晚,就是等著他回來。回來了他也不跟我說話,吃了飯就睡覺,睡了覺第二天又走了。”
蘇錦繡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林晚棠看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同不是,可憐不是。問了一句:“你後悔嗎?”
蘇錦繡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看了很久。
“後悔有什麼用?孩子都有了,總不能打掉吧。”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有時候想想,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把孩子養大,然後老了,死了。沒什麼意思。”
林晚棠出手,握住了的手。蘇錦繡的手還是那麼涼。涼得像冰塊,跟去年一樣,跟多年前一樣,從來沒有暖過。
八月十五日,林晚棠收拾行李準備回北京。李秀蘭站在門口看著,幫疊服,裝東西。疊得很慢,每件服都要疊好幾遍,疊了拆,拆了疊,反反覆覆。
“媽,夠了。”林晚棠把服從手裡拿過來,自己裝進皮箱裡。
李秀蘭站在那裡,兩隻手在圍上反覆著,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到了北京給家裡寫信。”又把去年說過的話說了一遍。
“北京冷,多穿服。”
“別捨不得花錢。”
把去年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好像怕林晚棠忘了。
“媽,我走了。您好好的。我畢業了就回來。”
林晚棠拎起皮箱,走出院門。李秀蘭送到門口,站在門檻上,沒有跟出來。
院門關上了。
林晚棠站在門外,忽然想起去年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家。去年這個時候在想——我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一定要讓自己的命運翻篇。今年考上了,離開了,命運真的翻篇了。但忽然覺得——翻篇了又怎樣?方遠山不在了。
站在那裡,風吹過來,熱烘烘的。站了很久,然後拎起皮箱,轉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