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的手指停了。未必。皇帝說的是未必。他不相信趙恆看不出來。他也不在乎趙恆看出來。他在乎的是趙恆看出來之後，會怎麼做。
“先生，淮南道的鹽課，林如海知道多？”
“全部。”陸九淵的聲音低了，“楚州私鹽的案子，十年前就有人彈劾過。彈劾的史姓楊，彈劾的第二天就被貶去嶺南。路上遇到山賊，全家老小七口人，一個沒留。”
趙恆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寸。“陛下知道？”
“知道。貶楊史的旨意，是他親自批的。”陸九淵端起茶盞，又放下，“那年蕭家正在勢頭上，你母妃還在。他需要林如海的戶部替他穩住東南財政，不能讓私鹽的案子把戶部尚書掀翻。所以他把楊史貶了。楊家七口人的命，換林如海在戶部多待了十年。”
趙恆沒有說話。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窗外的蛙鳴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什麼。
“先生為什麼今天告訴我這些？”
陸九淵站起，走到水榭邊。“因為林如海明天請你過府。”他沒有回頭，“你以為他真是讓你見他的兒？”
趙恆看著老爺子的背影。
“他是讓你見。但更是讓你見他。”陸九淵轉過，“明天你去林府，他會在水閣裡擺一桌酒。酒過三巡，他會提起淮南道的鹽課。不是跟你談公事，是跟你談‘翁婿之’。他會讓你覺得，他把你當自己人。”
趙恆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然後呢？”
“然後他會遞給你一把刀。”陸九淵的目變得很深，“不是捅向他的刀。是捅向別人的。他會告訴你，楚州私鹽的背後是太子，是二皇子，是某個你想象不到的人。他會讓你握著這把刀，去捅那個人。等你捅完了，他的手上乾乾淨淨。”
趙恆沉默了很久。蛙鳴聲一浪一浪地湧進來，像荷塘在呼吸。
“先生教過很多學生。有人接過他的刀嗎？”
“接過的人，都了他的刀。”陸九淵坐回案邊，聲音放低了，“只有一個人沒有接。”
“誰？”
“你大舅。蕭瑾瑜。”
趙恆的呼吸停了一瞬。蕭瑾瑜。他的大舅。神武將軍。十年前林如海也給蕭瑾瑜遞過刀。蕭瑾瑜沒有接。
“大舅怎麼做的？”
“他把刀還回去了。當著林如海的面，把刀放在桌上，說——林尚書，蕭家人打仗，用的是自己的刀。”陸九淵看著趙恆，“第二天，你母妃被打冷宮。”
水榭裡靜得只剩下風聲。趙恆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一下。節奏比平時慢得多。
“先生，明天我去林府。穿什麼？”
陸九淵看著他。老爺子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擔憂，也不是欣。是兩者之間。
“穿你平時穿的。”
趙恆站起，對陸九淵行了一禮。然後走出水榭。
銀杏樹下，魏禧己經回來了。他坐在石凳上，刀橫在膝上，用一塊磨刀石慢慢打磨刀鋒。磨刀的聲音不不慢，在午後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趙恆在他對面坐下。
“去城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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