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裡很靜。
長明燈的火苗穩穩地燃著,照出青石壁上鑿刻的紋路。趙恆坐在鐵箱旁,收月刀橫在膝上,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敲著。他在數自己的呼吸。數到第三十七下時,頭頂傳來石板被撬的聲音,沉悶的聲在閉的石室裡格外清晰。火把的從石階上方下來,跟著是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走在前面的是柳姨,手裡提著那盞鮫綃紗燈,燈把臉上的皺紋照得比平時深了幾分,但的步子依然很穩,不不慢,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走下石階,側讓到一旁。
後面那個人從暗影裡走出來。三皇子趙楷,蜀王。他穿著蜀錦織的玄長袍,腰束玉帶,髮髻用一墨玉簪束著。面容清瘦,顴骨比趙恆記憶中高了些,角掛著一極淡的笑意,不是二皇子那種稜角分明的狠,也不是西皇子那種薄法令紋的,是一種讓人不的和煦——像蜀中的天氣,表面溫潤,底下藏著霧氣。他後跟著兩個侍衛,腰間掛著窄刃長刀,刀柄纏著蜀中特產的棕繩。侍衛站在室口,沒有跟進來。
趙楷在趙恆對面站定,低頭看了看他膝上的收月刀,又看了看三隻敞開的鐵箱。他的目在第二隻鐵箱上停了一瞬——那裡面原本著一封未封口的信,信上寫著“韓磐可信,儀閣蜀中暗樁己為我所用”。現在那封信在趙恆袖中。
“六弟的刀磨了一夜,刀鞘上的青鯊皮都快磨亮了。”趙楷從柳姨手裡接過鮫綃紗燈,把燈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燈芯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跳。他盤席地坐下,把袍角起來掖在膝下,作很隨意,像是坐在自家後院裡跟弟弟聊天。
“西弟一定告訴過你,三哥的私兵是用來防你的。他說得沒錯——這三千人,從建軍第一天起,就是給你準備的。”趙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室裡長明燈的火苗,穩穩地燃著。“你查馬援案,查弓弦案,查軍監,從戶部一路查到兵部。六弟,你查案子的速度太快了。三哥遠在蜀中,都能聽見你的腳步聲從京城一路響到秦川道。西弟把鐵錠賬冊給你的那天,我就知道,下一個到我。”
趙恆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所以韓磐是你的人。”
“韓磐是我的人,儀閣蜀中暗樁的名單我手裡有一份。蕭玉衡留在蜀中的人,我一個都沒,只是看著。”趙楷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地上緩緩展開。那是儀閣蜀中暗樁的全部名單,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化名、常駐地點和聯絡方式,字跡工整,是趙楷親筆。“六弟在三哥這裡住了一個多月,這些名字六弟但凡想,隨時可以。但六弟沒有。韓磐告訴你上清宮的旗杆高度不對,你去了,看完就走;告訴你味江谷的糧倉位置,你也只是去看了一眼糧草存量。你沒有帶人清剿,也沒有給京城傳逮捕令。你只是在記——記地形,記兵力,記糧草,記所有將來用得上的東西。你甚至沒有殺韓磐。”
趙楷頓了頓,把名單重新疊好,在那封“韓磐可信”的信旁邊。
“六弟不殺韓磐,就是給三哥留了一條路。三哥今晚關你在這裡,就是想看看——這條路還走不走得通。”
趙恆看著三哥。三哥把他關進室,不是要殺他,是他等。等他冷靜下來,等他把所有線索理清楚,等他聽完西皇子那句“三哥的私兵是用來防你的”之後重新審視這一切——審視三哥在蜀中的佈局,審視三哥與太子、西皇子、遼國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然後,三哥會下來。下來不是為了談判——三哥把鐵箱裡的秘全部攤開,把韓磐的份首接挑明,就是在告訴他:這盤棋三哥不下了,攤開來,你我面對面。
“三哥要和我說什麼。”
趙楷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在地上,信封上蓋著遼國南院的狼頭火漆。趙恆拆開,信是耶律洪基寫給太子的,日期是兩個月前。信上只有寥寥數行——“蜀王趙楷通遼事,可奏陛下。蜀王一倒,蜀中空虛,本王自取之。殿下坐收漁利,東宮之位穩矣。”
趙恆把信摺好放回地上。耶律洪基給太子寫信,讓太子奏三哥通遼。太子沒有奏——太子真的上了這道摺子,彈劾三哥通遼,不是奏,是公開彈劾。太子被耶律洪基利用了,西弟也被利用了,所有人都被利用了。遼國的手段是一樣的:在二皇子那裡是弓弦,在三皇子這裡是回易,在太子那裡是信,在所有後周皇子之間播下猜忌的種子。種子生發芽,長一棵互相殘殺的樹,遼國人站在樹蔭下乘涼。
“六弟,你知道三哥為什麼要在蜀中養私兵嗎。不止是防你,是防這種信。”趙楷指著地上那封狼頭火漆信,“這兩年耶律洪基過回易,用極低的價格衝擊蜀錦在北方草原的市場,又過柳泉居在蜀中的分號拉攏了不川西大商戶,那些商戶跟他聯手倒賣鐵銅礦。三哥半年前查了一,清洗了柳泉居在蜀中的所有分號,殺了三個為首的通遼商賈。為此捱了好幾回彈劾——太子彈劾三哥通遼,其實就是因為三哥斷了他在柳泉居的財路。但彈劾也無妨,砍了這些通遼線路,蜀中私兵才有存在的基。”
趙楷把鮫綃紗燈往兩人之間推了一寸,火苗在燈芯上輕輕跳。“六弟,你我從不是天生的對手。耶律洪基要的是後周,要的是我們兄弟自相殘殺。二哥己經廢了,西弟出了賬冊苟延殘,太子坐東宮等著收拾殘局。但有一件事太子不知道——他在柳泉居的財路,不只是蜀錦,還有一部分是遼國鐵。二哥的弓弦案只是冰山一角,太子和耶律洪基的往來遠比彈劾三哥通遼的摺子深得多。三哥在蜀中扣下了一批軍糧,這批軍糧本應運往北境蕭瑾瑜的大營,但太子的人沿途做了手腳,把其中一部分轉運到了秦川道以東的一個私倉裡。那個私倉的主人,姓楊,是太子的心腹。六弟,糧草案翻出來的蜀王府印,是馮謹偽造的,但軍糧被扣是事實。三哥截了軍糧,是因為如果不截,這批軍糧就會流進太子在秦川道上的私倉,再過私倉轉賣給遼國。”
趙恆的手指在刀鞘上收。糧草案的背後不只是太子構陷三哥,更是太子勾結遼國的實證。三哥截下軍糧沒有上報朝廷,是因為他沒有證據——太子的私倉藏在秦川道深,楊懷把走私賬目藏得極深,三哥只知道軍糧被轉走,卻無法證明是太子所為。他只能把截下的軍糧充蜀中私兵,同時把蜀王府的印留在庫單上,等將來有一天翻案時拿出來對質。但馮謹偽造了庫單,把蜀王府的印蓋在了太子走私的假賬上,把三哥的截糧變了貪墨。
“所以三哥要我幫你——扳倒太子。”趙恆看著趙楷的眼睛。
趙楷沒有迴避。他說不止扳倒太子,他的遼國暗樁清洗己經進行到一半,柳泉居在蜀中的分號全關了,但耶律洪基在秦川道沿線還有許多眼線。他需要借六弟在朝堂上的位置把太子和遼國勾結的罪證遞到父皇面前,同時借六弟在北境的軍功把竹葉軍洗白。他想要的是把私兵變名正言順的邊軍。
趙恆忽然想起西皇子轉離開前說的那句話——“六弟若要去蜀中,帶夠人。”西哥知道三哥的私兵是用來防他的,但西哥大概不知道,三哥防他的同時也在等他。等他查完弓弦案,查完軍監,等他把二皇子和西皇子的罪證全攥在手裡,等他順著糧草案查到蜀中。三哥等他來,是為了把這一切攤開——不是繳械投降,是聯手。趙恆把收月刀收回鞘中,站起來。他問三哥想要什麼。
趙楷也站起來,把鮫綃紗燈提在手裡,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晃。“聯手。耶律洪基要滅的是趙家的天下,你我兄弟之間的事,打完外敵再關起門來算。六弟,三哥不想在蜀中自立為王——但如果你我不聯手,三哥遲早會被到那條路上。”
趙恆看著三哥,等了片刻,才開口答應聯手。但他提了三個條件。第一,三哥得把青城後山那三營地全部撤編,私兵編竹葉軍,正式納軍序列,由朝廷派監軍,但指揮權仍歸三哥。第二,南蜀民的事他會暫時瞞著父皇,但北境戰事一旦結束,三哥必須親自帶孟昶進京請罪,由他來做中間人促正式歸順。第三,那批被截的軍糧,三哥要全部移北境蕭瑾瑜大營,他會從戶部重新調撥一批糧草補給蜀中,賬面上抹平。趙楷一一答應。
趙恆走出室,柳姨還守在廚房裡,灶臺上的陶碗己經洗過了,整整齊齊碼在鍋臺邊。看見趙恆出來,微微躬了躬,沒有再說話。他穿過天井,青煙還站在三樓迴廊上,懷裡抱著琵琶,低頭看了他一眼,角浮起一極淡的笑,然後轉走進珠簾。
趙恆走出錦城,錦江上的晨霧正從水面上散開。他把手按在收月刀刀柄上,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敲著。三哥用一座室關了他一夜,把所有的底牌全攤在長明燈下。聯手。從錦城開始,到北境為止。等北境打完,兄弟之間還有另一本賬要算。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們的刀都指向同一個人——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