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五章：磨損的齒
一
地鐵站的自扶梯又停了。
這是本週第三次。黃的警示牌斜立在口，像一塊廉價的墓碑。人們面無表地繞開它，湧向旁邊的樓梯。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質問，甚至沒有人多看它一眼。我們早已習慣了這一切——習慣電梯停運，習慣訊號中斷，習慣計劃被打，習慣生活本就是一個不斷出故障的龐大機。
我站在扶梯前，看著那一級級靜止的臺階。它們原本應該滾著，將人群吞地下的黑暗，或是吐出到地面的亮。可現在它們只是停在那裡，像一排被拔掉牙齒的鋼鐵顎骨。臺階的金屬邊緣被磨得發亮，那是由無數雙鞋底、無數個日夜、無數次重複的上下，共同打磨出的亮。最中間的位置，磨損得最為嚴重，已經出了底下暗灰的材質。
我突然很想數一數，有多人曾從這上面經過。
但怎麼可能數得清呢？清晨六點，睡眼惺忪的上班族；上午九點，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下午四點，揹著沈重書包的學生；深夜十一點，滿疲憊的晚歸者。他們像水一樣湧來又退去，每個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每個人的故事都無人知曉。他們只是經過，只是踩踏，只是在這冰冷的金屬上留下微不足道的。然後扶梯就磨損了，就停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們都是磨損這個世界的齒，同時也在被這個世界磨損。
我的牙齒開始鬆。不是一顆，是左邊最裡面的臼齒。刷牙的時候，我能覺到它輕微的搖晃，像一棵即將被風拔起的樹。我去看了牙醫，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他的手指很涼。他讓我躺下，張開，用一冰冷的金屬械敲了敲那顆牙。
“磨損太嚴重了。”他說，“夜磨牙吧？”
我點頭。他當然知道。牙冠已經被磨平了，失去了應有的壑，像一塊被海水沖刷了千年的礁石。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夜磨牙。也許是力，也許是焦慮，也許是白天裡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在夜晚變了牙齒與牙齒之間的廝殺。我的在睡著後依然在戰鬥，對抗著某些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要戴牙套嗎？”他問。
“有用嗎？”
“能保護牙齒不被進一步磨損，但治標不治本。”他頓了頓，“你得找出你磨牙的原因。”
我笑了。找出原因？如果我知道原因，我還會在這裡嗎？如果我知道如何停止被生活磨損，我還會是現在的我嗎？
最後我選擇了補牙。一種樹脂材料被填充進磨損的部位，恢覆它原有的形狀。但我知道，那是假的。就像用化妝品遮蓋皺紋，用微笑掩飾悲傷，用忙碌逃避空虛。磨損已經發生了，補上去的東西再好，也只是偽裝。
走出診所時，我的舌頭不由自主地去那顆被修補過的牙齒。很奇怪，過於，過於完，不像是我的一部分。它像是一個植，提醒著我的殘缺。
二
我開始觀察這座城市裡所有被磨損的東西。
人行道的地磚，中間的部分被踩得凹陷下去，邊緣卻依然稜角分明。那是千上萬次踐踏的結果，是重力與時間合謀的雕塑。我蹲下來，用手指那凹陷。糙，溫熱，帶著這個城市特有的塵土。我想象著有多雙鞋從這裡走過——高跟鞋、運鞋、皮鞋、布鞋、鞋、老人的柺杖、椅的子。每一雙都在這裡留下了微不足道的印記，但億萬次微不足道疊加在一起，就改變了石頭的形狀。
公站的長椅，漆皮已經斑駁落，出底下暗紅的鐵鏽。那些剝落的地方，形不規則的圖案，像象畫，又像某種皮病。有人用小刀在椅背上刻字：“到此一遊”、“XXXX”，還有一串早已失效的電話號碼。這些刻痕的邊緣已經被風雨磨圓，不再鋒利，像癒合後的傷疤。椅子的一條短了一截，不知被誰墊了塊磚頭。它就那樣歪斜地站著，卻依然承載著一個又一個疲憊的。
便利店的自門，橡膠邊緣已經開裂，出一截白的海綿。每次開合，都會發出“滋啦”的聲響，像垂死的息。但沒有人注意。人們匆匆進，匆匆出，買走飯糰、咖啡、香菸，然後再匆匆離開。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一天要重複上千次。直到某一天，它徹底卡住，才會有人皺著眉頭罵一句，然後用力把它掰開。
還有我的手機螢幕。左上角有一道裂痕，是三個月前從桌上摔下來時留下的。我本可以去換，但一直沒去。那道裂痕像蛛網，從邊緣向中心蔓延。我每天用手指劃過它上百次，解鎖，，點選。裂痕的邊緣已經被磨得，不再割手。它了我手機的一部分，了我視覺習慣的一部分。有時我甚至會覺得，沒有這道裂痕，這塊螢幕反而顯得不完整。
磨損是緩慢的，不易察覺的。它不像斷裂那樣決絕，不像破碎那樣慘烈。它是一點一點的剝離，一一的消減，是溫的凌遲。當你終於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牙齒已經鬆，地磚已經凹陷，長椅已經掉漆，門邊已經開裂，螢幕已經佈滿蛛網。
而我們自己呢？
我們的熱是怎樣被磨損的？第一次加班時的憤怒，第一百次加班時的麻木。第一次失時的撕心裂肺，第十次相親時的敷衍了事。第一次看到不公時的拍案而起，第一千次看到不公時的移開視線。我們不是突然變這樣的。我們是一天被磨掉一點稜角，一年被磨掉一些鋒芒，十年過去，就變了一個的、圓潤的、不會傷人也傷不到自己的鵝卵石。
我們的理想是怎樣被磨損的？二十歲時，我們要改變世界。三十歲時，我們要改變行業。四十歲時，我們要改變部門。五十歲時，我們只希公司不要改變我們的崗位。理想從星辰大海，小到一室一廳，再小到月底的房貸。我們不再談論詩歌和遠方，我們談論利率和房價。我們不再不朽，我們只求不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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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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