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版的“五年計劃”在洪武、永樂、嘉靖三朝如火如荼地鋪開,改革的巨碾過舊有的利益版圖,不可避免地激起了滔天巨浪。其中,最為核心、也最為致命的“土改”政策,如同利刃,首無數既得利益者的心窩。
山東曲阜孔家一系(及其影響下的讀書人集團)、江南豪紳、乃至應天府盤錯節的舊勳貴勢力,終於按捺不住,從最初的暗中抵制,轉為公開的“民怨沸騰”(實為利益損者的集發聲)。
洪武朝,紫城,華蓋殿。
空氣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案之下,黑跪倒了一大片著各式勳貴、朝服的老臣。為首的,正是己年過六旬、鬚髮皆白、但眼神依舊明的韓國公李善長。這位開國文臣之首,此刻面沉靜,但微垂的眼瞼下,是極力掩飾的驚濤駭浪與深深憂慮。
朱元璋高踞座之上,神平靜得有些反常。他沒有發怒,沒有咆哮,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古井、卻彷彿能悉人心的眼睛,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個人。最後,目定格在李善長上,聲音聽不出喜怒:
“所以…你們,也是來反對的?”
短短幾個字,卻重若千鈞,得眾人心頭一沉。
李善長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以頭地,聲音蒼老卻清晰:“上位明鑑。非是老臣等人不識大,不知變通。實是……上位近來所行諸般新政,尤其是這‘土改’之策,牽扯過巨,搖國本啊!各地己是人心惶惶,士紳不安,長此以往,恐生禍。還請上位……諒我等老臣苦心,暫緩推行,徐徐圖之。”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既點明瞭“搖國本”、“恐生禍”的“大義”,又將自姿態放得極低,只求“諒”、“暫緩”。但他心裡清楚,也相信龍椅上的那位更清楚,所謂“國本”,不過是他們這些人的“家本”;所謂“禍”,不過是利益損後的反撲。朱元璋這次是鐵了心要他們的,若不拼命一搏,等待他們的可能就是被溫水煮青蛙,最終“一無所有”。
“諒你們?”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般的冷與嘲諷,“那誰去諒大明千千萬萬的農戶、佃戶?誰去諒那些被你們肆意兼併土地、得家破人亡、賣兒鬻的‘人民群眾’?!”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起,目如電,凌厲地掃過下方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如今卻腦滿腸的“老兄弟”:
“別以為咱在宮裡,就不知道你們在老家乾的那些‘好事’!圈佔民田,匿田畝,欺良善,死的人命還嗎?!李善長,你的老家定遠,這些年田產翻了幾番,你自己心裡沒數?!還有你們!” 他手指點過幾個公侯,“永嘉侯,你的莊子去年死了三戶佃農,真當咱的錦衛是吃乾飯的?!滎侯,你在侵佔的軍屯,夠養一個衛所了!”
被點名的幾人瞬間面如土,冷汗涔涔,伏在地上瑟瑟發抖,恨不得把頭鑽進地磚裡。
他們太瞭解這位陛下了,平時或許念舊,可一旦及底線,起殺心,那是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管你什麼開國功臣、兒親家!
然而,在這噤若寒蟬的人群中,卻混進了一個“異類”。
鄭國公常茂,常遇春長子,常氏弟弟,朱雄英的親舅舅。他倒是也跟著跪了,頭也磕了,但那表怎麼看都有點……茫然?甚至還有點走神?似乎還沒完全搞明白自己為啥跪在這兒,以及上面那位翁舅兼皇帝為啥突然發這麼大火。
朱元璋罵完一圈,目如炬,自然也看到了這個混在“宮”隊伍裡的“二愣子”親家舅子。他先是用冰冷的目剮了李善長一眼——老狐狸,拉人壯聲勢,連這種憨貨都算計上了?
然後,朱元璋沉著臉,走下階,來到常茂面前,抬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他一下。
“你小子,” 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緒,但悉他的人都能到那風雨來的抑,“膽兒了啊?敢跟著他們一起來咱了?嗯?”
常茂被踢得一激靈,茫然地抬起頭,正對上朱元璋那深不見底的眼神。他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了脖子,然後才反應過來皇帝在問什麼。
“回……回皇上,” 常茂的聲音帶著點委屈,又有點懵,“我……我是進宮來見阿姐(常氏)的。走到宮門口,正好到韓國公他們……他們說有要事面君,讓我也跟著一起……我、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稀裡糊塗就跟著來了……我真不知道啊皇上!”
他說得磕磕,但神不似作偽,那雙傳自常遇春的、帶著點憨首的眼睛裡,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他們在幹什麼”的困。
朱元璋:“……”
李善長及眾勳貴:“……”
合著這位爺,真是被“拐”來的?啥都不知道就跟著來“宮”了?
朱元璋的臉瞬間又黑了幾分。他看向李善長,眼神銳利如刀。好你個李善長,為了壯大聲勢,連常茂這種“呆霸王”都拉來充數?是覺得常家是太子的外戚,朕會有所顧忌?還是單純覺得人多力量大?
李善長到朱元璋的目,心中也是一凜,但面上依舊保持著恭謹,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臣不知,或許鄭國公自己願意來的”模樣。反正,他絕不會承認是自己刻意拉攏或誤導了常茂。
“滾出去!” 朱元璋懶得再跟這個憨貨親家舅子廢話,從牙裡出三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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