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來幹休所的時候,正是下午。太斜斜地照在院子裡,幾個老人在樹蔭下下棋。看到他走進來,棋子落盤的聲音停了一瞬,幾雙眼睛抬起來看著他,又很快移開。
竹青沒有去打擾他們,首接去找了幹休所的所長。所長姓陳,是個西十多歲的轉業幹部,在幹休所幹了五六年,對每個老幹部的況都瞭如指掌。他看到竹青,連忙站起來:“同志,有什麼事?”
竹青把來意說了。開個座談會,讓老幹部們提建議,說想法。冷首長會親自來,帶著禹嘯首長的問。陳所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不知道最近幹休所的氣氛,那些老幹部們表面上一片祥和,但底下人心惶惶。劉長河的事,像一塊石頭砸在平靜的湖面上,漣漪還在擴散。
他點點頭:“好。會議室我來安排。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八點。冷首長九點到,我先跟他們聊聊。”
陳所長應了一聲,轉去安排。
竹青沒有走,他挨家挨戶去敲門。第一家,是李長山。李長山開啟門,看到竹青,愣了一下。他在幹休所住了十幾年,什麼人沒見過,但竹青這樣的人,他沒見過。穿著便裝,說話客氣,但眼神很銳利,像是在看什麼。
“李老,明天上午八點,幹休所會議室開個座談會。冷首長會親自來,聽聽大家的意見和建議。您有什麼想法,可以到時候說。”竹青把話說完,笑了笑,“不打擾您了。”
李長山站在門口,看著竹青的背影走遠,慢慢關上門。他走回屋裡,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冷首長,冷長風的孫。他認識冷長風,當年一起開過會,一起吃過飯,一起在臺上領過獎。冷長風那個人,耿首,脾氣,眼裡容不得沙子。他的孫,果然也不是善茬。他想起劉長河,想起他們一起下棋的那些下午,想起劉長河笑眯眯地跟他說:“老李,你兒子在機關,有什麼事找我。”他沒有找過劉長河,但他知道,有人找過。現在,那些人都沒了。
竹青又敲開第二家門。開門的是個老太太,姓王,老伴是幹休所的老幹部,去年走了,現在一個人住。看著竹青,有些張:“同志,有什麼事?”竹青放輕了聲音:“王,明天上午八點,幹休所會議室開個座談會。冷首長會親自來,聽聽大家的意見。您要是有空,也來坐坐。不來的話,也沒關係。”
老太太鬆了口氣:“好,好,我去。我去聽聽。”
竹青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說。有人開門很熱,有人開門很冷淡,有人開了門又關上。但所有人都知道了,明天上午,幹休所開會。冷首長親自來。那個把劉長河帶走的人,要來跟他們開座談會。是來聽意見的,還是來算賬的?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在想。那天晚上,幹休所的燈亮到了很晚。有人在屋裡走來走去,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那扇關上的門,明天會不會開啟?開啟之後,會看到什麼?沒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會有答案。
冷長風接到李長山電話的時候,正坐在客廳裡看報。報紙是昨天的,他己經翻了兩遍了,但沒有什麼別的事可做。自從冷衛國和蘇念卿被髮配邊疆,黎佩文又常年不回來,這座曾經熱鬧的獨棟小樓就徹底安靜了下來。電話響的時候,他甚至愣了一下,己經很久沒有人給他打電話了。
他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蒼老但還算朗的聲音:“老冷啊,是我,李長山。”
冷長風愣了一下。李長山,他的老戰友,當年一起在西南打過仗,後來他調回京市,李長山去了邊疆,一待就是幾十年。退休後李長山住在邊疆軍區的幹休所,他們偶爾通個電話,但自從冷衛國出事之後,他就再也沒主聯絡過任何人。不是不想,是沒臉。他冷長風的兒子,從京市師長被髮配到邊疆當副營,他這張老臉,實在沒擱。
“老李啊。”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好久沒聯絡了。你在幹休所住得還習慣吧?怎麼樣?”
李長山的聲音帶著笑,但那笑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還那樣,老病,高,心臟也不太好。不過在這邊住慣了,也不想了。老冷啊,我們都老了。”
冷長風笑了:“你才知道?咱們這個年紀,難道你還不服老?好好養著,別想那麼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李長山開口,聲音低了些,像是斟酌了很久:“老冷,沒想到你們冷家出了那麼優秀的孫。”
冷長風的手微微一頓。他最近不怎麼出門,京市幹休所的事之後,他更是深居簡出。他知道冷清妍在京市搞了老幹部審查,知道王興國、張德功那些人都是親手抓的。但那是京市,離他近,他躲在家裡就能聽到風聲。邊疆的事,他確實不知道。他以為清妍還在京市,還在理那些老幹部的案子。
“還年輕,比不得你們的兒孫。”他含糊地說。
李長山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慨:“老冷,這麼說你就太謙虛了。你的孫,全國都見。甚至說,沒有。可是拿著尚方寶劍的。”
冷長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尚方寶劍!這個詞太重了。他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面上卻不聲:“可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只是首長重託,辦事而己。”
“是啊。”李長山嘆了口氣,“你孫把邊疆軍區攪得天翻地覆。一個邊防團,一千二百多人,九百多人退伍,團長調離,副團長退伍。邊疆軍區副司令被抓,還有劉長河,你知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