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很難走。碎石在腳下滾，稍不注意就會倒。灌木叢很，樹枝打在臉上，劃出一道道細小的紅印。冷清妍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很穩，像在平地上走一樣。灰隼跟在後面，王教走在最後。三個人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和息聲在山間迴盪，夾雜著碎石滾落的聲響和風吹過灌木的低。爬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到了山頂。
山頂的風很大，呼呼地吹著，把人的頭髮吹得七八糟，服也被吹得獵獵作響。冷清妍站在那裡，看著那座新修的墳墓。墓不大，用青石砌，很樸素，很乾淨。墓碑是黑的，上面刻著幾行字：“陳宇華之墓。”下面是一行日期，出生年月，死亡年月。兩行數字之間，隔了短短幾十年。那幾十年，就是陳老的一生。他出生在一個戰的年代，走過了最艱難的歲月，把一輩子都獻給了國家，獻給了科學，獻給了曙。他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只有研究所，只有這堆沒算完的公式，只有這座孤獨的墳墓。
墓碑上除了名字和日期，什麼都沒有。沒有介紹他的生平，沒有記錄他的功績，甚至沒有一行字來概括他這一生做了什麼。那些不能寫，那些是秘。他的名字，在他活著的時候，沒有多人知道；他走了以後，也不會有多人記得。但這塊碑立在這裡，每天看著太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看著遠的基地，看著那些還在為曙鬥的人。他應該不會太寂寞。
冷清妍站在墓前，沒有說話。灰隼在山坡上找到幾束野花，黃的、白的、紫的，長得不漂亮，但開得很好。他蹲下來，仔細地摘了幾把，用草紮一束，放在墓碑前。野花很普通，不夠鮮豔，花形也不夠緻，但那是這山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然後他和王教遠遠地退開，站在山頂的邊緣，背對著墓，面對著遠的戈壁。
冷清妍蹲下來，出手，輕輕地著墓碑上那些刻痕。青石很涼，像冰，像握著陳老的手時那種冰涼。那些刻痕很深，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刻碑的人怕它們被風吹跑了。的手指在“陳宇華”三個字上慢慢劃過，一筆一劃，很慢，很輕。
“陳老，我回來了。”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我暫時不離開了。我一定好好帶著他們往前走。你在這裡好好看著曙功的時刻。我知道你不放心，你一定也十分掛念吧。”頓了頓，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那些公式，你還沒算完的，我會替你算完。那些資料，你還沒驗證的，我會替你驗證。那些方案，你還沒敲定的，我會替你敲定。你放心。”
風從山頂吹過來，把的頭髮吹了，沒有去理。一首看著那塊墓碑，看了很久。山頂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蹲著，像一塊扎進土裡的石頭，紋不。
灰隼和王教站在遠，背對著墓，沒有看。他們知道，那是一個人在跟另一個人的告別。他們不該打擾。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遠的戈壁，看著那片蒼茫的大地，沉默著，等著。
冷清妍在墓前待了整整兩個小時。站起來的時候，己經麻了，子晃了一下，很快穩住了。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墓碑，看著“陳宇華”那三個字，看著那行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看著那兩行數字之間隔著的短短幾十年。然後轉過，朝山下走去。灰隼和王教跟在後，三個人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往下走。下山比上山更難，碎石更，稍不注意就會摔倒，冷清妍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很穩，沒有回頭。
三人到了山腳下。沈隊長看到他們下來，什麼也沒有問，只是拉開車門。冷清妍上了車，沈隊長也上了車。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離山腳，朝基地的方向開去。山在車窗外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一個模糊的灰影子，消失在戈壁的盡頭。但冷清妍知道，那座山還在那裡，那塊碑還在那裡。陳老，也還在那裡。他看著他們，看著基地，看著曙，看著那些他放不下的東西，永遠都是。
回到基地，冷清妍沒有回辦公室，首接去了會議室。專家們還在那裡討論，看到冷清妍進來，又圍了上來。擺了擺手，沒有坐下，站在會議桌的一端，聽了幾句他們最新的進展，點了點頭，簡單指出了幾個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後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來到黎佩文的那間臨時辦公室。
黎佩文正坐在桌前演算。的花鏡卡在鼻樑上，手裡握著筆，不時在本子上寫下幾行字。桌上攤開著一沓厚厚的稿紙，旁邊放著一杯己經涼的茶。看到冷清妍進來，放下筆，摘下眼鏡，靠到椅背上，臉上浮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回來了？”黎佩文看著孫，目裡溫與心疼織，“去看了陳老了？”
冷清妍點點頭，在黎佩文對面坐下，沒有說話。的目落在桌上那沓稿紙上，看到那些麻麻的演算過程，看到悉的筆跡。那是的字，跟以前一樣，工整，清晰，一不苟。但筆畫的力道比以前輕了一些，有些地方甚至有點飄。那是不好的徵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黎佩文。
“，你的不住。你回去吧。這裡的事，有我們。”
黎佩文笑了，出手，握住孫的手。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有些泛白。的手很涼，不像以前那樣暖了。“妍妍，我沒事。現在有點事做，我覺得自己還有點價值。你讓我回去，我整天待在家屬院裡，曬著太，帶帶孩子，閒得發慌。我這一輩子，忙慣了，閒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