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妍被推到餐桌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王姨又從廚房端出一盤茄子炒青椒,茄子燒得爛,青椒還保持著脆的。把這盤菜放在冷清妍面前,笑著道:“這是子堯早上讓警衛員送來的,說是老鄉家裡養的。他讓人去換的。這個老母可真好,燉了一上午,湯都燉白了。妍妍,你等會兒可要多吃點。在家的日子,好好補補。看你瘦的,臉上都沒了。”
兩個孩子洗完手跑過來,爬上自己的高椅子,星宇坐好就喊:“吃!我要吃!”王姨笑著拿過兩個孩子的小碗,一人夾了一個大,金黃油亮,皮。星宇一把抓住,兩隻手捧著,開始大口大口地啃,滿是油,腮幫子鼓得像小皮球。星辰接過,沒有立刻吃,他轉過頭,舉起遞到冷清妍邊,眼睛亮晶晶的,聲音的:“媽媽吃,媽媽吃。”
冷清妍看著那隻被小手舉得有點歪的,看著星辰那認真的小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媽媽在吃,你看。”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讓星辰看了看。星宇不甘示弱,也把舉過來,邊的油還沒,含混地說:“媽媽吃我的,我的更大!”冷清妍笑了。“你們快吃吧。媽媽有。”星宇這才收回去,繼續啃。星辰也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咬著,吃得滿油亮。
王姨站在旁邊,給冷清妍夾菜,一邊夾一邊說:“妍妍,多吃點。你看看你,瘦這樣。我們在家好好的,你在外面吃苦。這次回來了,可要好好補補。”
冷清妍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慢慢吃著。
吃完飯,兩個孩子不肯跟方姨和王姨去午睡,非要冷清妍陪著。冷清妍躺在炕上,星辰和星宇一左一右靠著,小手還不安分,星宇用手指在的服上畫圈,星辰攥著的角。從窗戶照進來,曬得人暖洋洋的。冷清妍打著哈欠,講著訓練場上那些叔叔們的故事,講著講著,自己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溪水,流到了盡頭。也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邊的兩個小傢伙不見了,炕上只留下兩個小小的凹痕,枕頭邊還有星宇沒拿走的玩汽車。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方姨又帶他們去訓練場了。
冷清妍坐起來,了眼睛,去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驅散了午睡後的慵懶。走進書房,重新坐到桌前,翻開筆記本,找到上午停下的那一頁,筆尖落在紙上,繼續工作。沙沙的聲音重新響起,像某種永不停歇的節律。院子裡,王姨和方姨在聊天,鍋鏟的撞聲偶爾從廚房傳來。遠訓練場上,孩子們的笑聲若若現。冷清妍聽著那些聲音,筆尖沒有停過。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冷清妍就起了。沒有驚兩個孩子,輕輕把星宇搭在上的小手挪開,把星辰攥著的角慢慢出來。星辰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沒抓到什麼,又沉沉睡去。下了炕,披上外套,走出臥室。
院子裡,灰隼和王教己經在等了。吉普車停在門口,發機沒有熄,低沉的轟鳴聲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夜風還沒散盡,戈壁灘上的涼意撲面而來,冷清妍攏了攏領,上了車,灰隼發車子,駛出家屬院,車燈照亮了前面那條灰白的砂石路。
到了基地,天才剛放亮。地下三層的會議室裡,燈己經亮了。三十六位專家全部到齊,有人面前攤著厚厚一沓稿紙,有人手裡握著筆站在黑板前,有人的眼鏡片上還蒙著一層從外面帶進來的霧氣。他們看到冷清妍走進來,原本低沉的討論聲略微一滯,隨即又恢復了,但節奏比之前更、更快了,來了,時間就不能浪費。
冷清妍沒有坐到主位,站在黑板前,拿起筆,在昨天停下的那行公式下面繼續寫。筆在黑板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某種古老的計時。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都落在那行正在延展的公式上,看著那些符號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像一盞盞被點亮的燈。
“昨天趙工的那組資料,我看了。”冷清妍沒有回頭,筆在某個符號上畫了一個圈,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傳得很遠,“誤差在允許範圍,但在第六步出現了偏移。不是演算法的問題,是輸引數的問題,把這個係數換態閾值,再試一次。”趙志遠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到黑板前,仔細看著那個被圈起來的符號,眉頭鎖了片刻,然後鬆開,眼睛亮了起來。
接下來是一整天的討論、推演、推翻、重建。冷清妍站在黑板前,由始至終沒有坐下。時而寫下一行公式,時而在圖紙上畫出一條曲線,時而拿起某位研究員遞來的稿紙快速掃過,圈出其中的關鍵節點。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問題一個接一個地被解決,新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會議室裡的討論聲此起彼伏,稿紙在桌上堆了一層又一層。
中午,食堂把飯送到會議室門口,冷清妍端著一碗小米粥靠在黑板旁邊喝了幾口又放下去改一行引數,粥涼了也沒喝完。下午,一位老院士把積了兩個月的難題攤在面前,看了二十分鐘,寫了三行推導,老院士摘下眼鏡了,又戴上,看了很久,說了一句“原來如此”,把稿紙收起來走了。
到傍晚,討論終於告一段落。冷清妍放下筆,拍了拍手上的筆灰,在那些專注的目中宣佈散會,沒有客套的結語,沒有多餘的叮囑,只說了明天的安排。專家們陸續離開。
冷清妍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來到黎佩文的辦公室,門開著。黎佩文坐在桌前,手裡還握著筆,正低頭看著一沓剛整理好的資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摘下眼鏡看了冷清妍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