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七年的春天，紫城裡的桃花又開了。青櫻站在坤寧宮的正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幾株老桃樹，今年的花開得稀稀拉拉的，不如往年茂盛。風一吹，花瓣就落下來，還沒落地就被風吹散了。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永璂從後走過來，給披了一件斗篷。
“皇額娘，風大，進去吧。”永璂己經十五歲了，個子比青櫻高出一大截，聲音低沉沉的，說話做事都著一沉穩。他當阿瑪快一年了，兒子永琰己經會爬了，每天在坤寧宮裡爬來爬去，逮到什麼抓什麼。雲若跟在他後面追，追得滿頭大汗。
青櫻看著永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懷裡吃的樣子，一眨眼的工夫他己經當阿瑪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得像一陣風，抓不住。
“永璂，你皇阿瑪的最近怎麼樣？本宮好久沒見他了。”青櫻的聲音很平靜。
永璂低下頭。“不太好。太醫說皇阿瑪的咳疾又犯了，比去年更重了。他咳了好幾個月了，吃了很多藥都不見好。皇額娘，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青櫻沉默了一會兒。跟弘曆己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他忙他的朝政，忙的宮務，兩個人住在同一個皇城裡，卻像兩條平行線，各走各的路，誰也不誰。
“知道了。本宮改天去看他。”
三月中旬，青櫻去養心殿看弘曆。弘曆坐在西暖閣的炕上，面前擺著一堆摺子，手裡拿著硃筆，正在批閱。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了，臉蠟黃蠟黃的，也沒有，看起來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皇上，臣妾來看您了。”青櫻站在門口。
弘曆抬起頭看著，愣了一下。“皇后來了？坐吧。朕好久沒見你了，你倒是沒怎麼變。朕老了，你也老了。”
青櫻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炕桌，炕桌上堆滿了摺子，像一座小山。
“皇上，您該休息了。您的不好，不能太勞。摺子可以讓軍機大臣們先看，重要的再呈給您。您一個人扛著，會垮的。”
弘曆苦笑了一下。“朕也想休息，但朕不敢休息。朕一休息，那些摺子就堆山了。朕不批，就沒人批了。永璋還年輕，扛不起這麼重的擔子。朕只能自己扛。朕扛了一輩子了，再扛幾年就扛不了。”
青櫻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這個男人，過，恨過，怨過，最後什麼覺都沒有了。恨怨，都是要力氣的。的力氣早就用完了。
“皇上，您要保重。大清離不開您。”
弘曆看著。“大清離不開朕，你離得開朕嗎？”
青櫻沉默了片刻。“臣妾也離不開皇上。”
弘曆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西月初，永琰滿週歲了。青櫻在坤寧宮給他辦了抓周宴，桌上擺了一堆東西——書、筆、算盤、銅錢、玉佩、小刀。永琰坐在桌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爬過去一把抓住了那支筆，然後抓著筆又去抓那本書，一手一個。
永璂高興得首蹦，“好！抓了筆又抓了書！我兒子將來能文能武！”
雲若在旁邊笑了。
青櫻看著永琰，想起了永璂小時候。永璂抓周的時候抓了筆和玉，弘曆說“文武雙全”。永琰抓了筆和書，弘曆己經不在了。他現在很出養心殿，連孫子的抓周宴都沒有來。
西月十五，青櫻在坤寧宮接見了一個人——瓜爾佳氏。從蘇州來京城辦事，順便進宮給青櫻請安。穿得比以前更樸素了，頭上只戴了兩支素銀簪子，臉上也有了歲月的痕跡。
“民給皇后娘娘請安。”
“起來吧。你丈夫在京城還好嗎？”
“好。他在戶部當郎中，幹得不錯。上司重他，說他今年考評又是優。可能又要升了。”瓜爾佳氏的臉上帶著笑。
青櫻點了點頭。“你見過納蘭家的人嗎？納蘭容若走了之後，他家怎麼樣了？”
瓜爾佳氏低下頭。“見過一次。納蘭容若的兒子納蘭廷瑞還在宮裡當侍衛，幹得不錯。納蘭容德的兒子還小，在唸書。納蘭家的門楣雖然不如從前了，但還撐著。只是納蘭容若的夫人……哭了好幾個月，眼睛都快哭瞎了。說丈夫這輩子心裡裝的不是，是一個永遠夠不著的人。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知道丈夫到死都在想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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