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他只回了一個字。
和珅立刻磕了個響頭：“奴才領旨！奴才這就去辦！”
他站起來倒退著出去，出了門才敢直起腰來。
秋天的夜風灌進他的領口，他背上溼的袍被冷風一激，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天幕罵得這麼狠，把他的老底都揭了，他知道皇帝現在不會殺他，因為他還有用，但自己的結局他能想得到，現在就應該想想辦法了。
天幕懸在夜空中的時候，紀曉嵐正在文華殿的西配殿裡校書。
殿堆滿了從全國各地徵集來的圖書，從地面一直碼到房梁，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和蠹蟲的氣味。
十幾個翰林院編修坐在長案後面，每人面前堆著小山似的書稿，案頭的燭火從傍晚一直亮到深夜。
這裡是《四庫全書》編纂，而紀曉嵐是這部煌煌鉅著的總纂。
他帶著翰林院的大小編修們，從數萬種圖書中挑選。抄錄。校勘。分類。
乾隆給他們定下的目標是編一部囊括古今的鉅著，用紀曉嵐自己的話說，這是“稽古右文之盛事”，是“千古未有的文治大業”。
他向皇上承諾過，他不要編好書，還要把《四庫全書》編得盡善盡，編到後人提起來都要豎大拇指，編到讓他的名字和這部書一起流芳百世。
可天幕亮起來的這幾天，打碎了這個翰林院掌院大學士的最後一幻想。
天幕上那個後世年輕人，把《四庫全書》的真相一層一層地開。
“在編纂期間，乾隆發起了四十八起文字獄，幾乎佔到他全部文字獄的一半——紀曉嵐作為總纂，親經歷了這個過程，一邊按乾隆旨意蒐羅天下圖書，一邊又按乾隆旨意將其中大量書籍銷燬或篡改，共計燬書籍三千餘種。七萬卷以上，乾隆不是搶救文化，是毀滅文化——”
毀滅文化。
這兩個字從天上落下來，砸在紀曉嵐的耳朵裡，像兩枚釘子釘進了顱骨。
他不是不知道在修《四庫全書》過程中銷燬了多書，但他能怎麼辦？
抗命嗎，他不敢，再說了，就算他不去修，還是有別人去修，滿清皇權已經把他們這些漢人吏打了一條條的斷脊之犬。
他們不敢反抗，甚至都不敢生起反抗之心。
紀曉嵐放下筆，慢慢站起來。
編修們齊刷刷抬起頭，目追著他的背影。
他走出西配殿，走到殿外的迴廊上。
他仰頭看著天上的幕，從那張看不清表臉上完全看不出他心的驚濤駭浪。
“應毀之書三千餘種，七萬卷以上。”
他忽然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天幕上的數字。
“文化罪人，臭萬年！”他裡輕輕地吐出這個八個字，這是他對自己這一生的總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