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寫的是行楷，字跡清雋，筆意連貫，像一條小河在紙上流淌，不急不緩，自有節奏。
第一副對子寫完了，周茂林湊過去唸：“水天一，風月無邊。”
唸完了咂了咂，“這......這個好像簡單了吧？您不是說對子要難，難到一百個人裡只有兩個能對出來嗎？”
柳硯舟沒有抬頭，換了一張紙，繼續寫，不過還是解釋道，“這個是短對，如果有人對出來，那就把這個掛上。”
“您想，聚賢樓門口圍了一堆人，敲鑼打鼓的，上聯掛出來，如果一直沒有人對出來，那他們還來嗎？”
周茂林若有所思道，“一鬆一弛，一直保持吸引力？”
“對頭！也不能讓他們白來一趟不是？”柳硯舟擱下筆，第二張紙已經寫完。
“先用一個難的打響市場，人嘛，時間久了總會對出來，如果第二個時間短，又會來一波人，長此以往，酒樓生意能不好嗎？”柳硯舟就是看準了這裡是貢院的必經之路，那些個學子知道這裡有文對，那還不趨之若鶩？
“到時候對出短對，送一碟花生米。一壺茶，雖然不免單，可他們心裡頭舒坦，也能讓人覺得聚賢樓有裡有面兒，不冷落人。”他拿起紙輕輕吹了吹。
周茂林一拍腦袋，“我明白了！你這是跟釣魚一樣，第一個是打窩，第二個是餌！”
“到時候來的人多了，總有那麼一兩個能對出來的，你再看這個，這個可就沒那麼好對嘍！”柳硯舟將第二張紙遞到周茂林手裡。
周茂林拿起來唸道，“橋邊綠水，樓外青山，杯中明月，袖裡清風。”
唸完了愣了一下，然後拍了一下大，“這個好！這個好！橋邊綠水，樓外青山，說的就是咱們濟水河，還有對面的青山。”
“還有這杯中明月，袖裡清風，這喝酒的意境不就出來了嗎？柳公子，這個對子，誰要是對出來了，送什麼？”
柳硯舟再次將筆拿了起來，“照舊，消費全免！”
隨後又提筆寫第三副。
這一次，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斟酌什麼，紙上的字也比前兩副大了許多，行楷變了行草，筆勢連綿，像一條被風吹彎了的河。
周茂林湊過去看，一字一字地認：“浮生若夢誰非寄，到能安即是家。”
唸完他不說話了，他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著那捲紅布，看著這十四個字，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浮生若夢誰非寄。
他想起自己二十歲那年從老家來到晉街，兜裡只有半吊銅錢，借了親戚的錢開了這家小酒樓，現在想起來，那個時候真像做夢一樣！
到能安即是家。
但是剛開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一隻沒有腳的鳥，飛到哪裡算哪裡，哪裡都不是家。
可他在聚賢樓一待就是二十年，娶了媳婦，生了孩子，認識了整條街的街坊，這家酒樓從一間小鋪子變了晉街上最老的店面，他也從一個頭小子變了兩鬢斑白的中年人。
聚賢樓不是他的家，可它比家還像家！
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來開門，晚上最後一件事就是鎖門，二十年如一日，風雨無阻。
現在，他已經離不開這裡了，不是離不開，是不想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