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起
新的一日破曉，陵都的天像被人用清水洗過一遍，亮得很。難得的暖從雲裡傾瀉下來，灑在朱牆黛瓦與坊巷街陌之間，連簷角的銅鈴都被照得泛起淺金，整座城都在溫裡醒來。
秋蘭掀開帳幔時，先把窗牖推開一道，晨風帶著草木氣息鑽進來，順便把床上的人也勸醒。
“小姐，醒醒——”秋蘭一邊喚，一邊把人輕輕搖了搖。
李絮在枕裡蹭了蹭，似乎想要賴床。三年緩緩流過，昔日已長十八歲的姑娘，眉眼褪去稚氣，多了沈靜與韻致，角輕輕一彎便像春水生波，連打個哈欠都帶著些說不出的韻致。著惺忪的眼，聲音的，帶著剛醒的倦意：“秋蘭，現在是多時辰了？”
秋蘭怕再睡過去，索使了點勁兒，拽著的袖子往上拉：“小姐，如今已是辰時三刻了。”
“嗯。”李絮應得敷衍，話音落下就要往床裡一倒，像條被曬的魚，半點不想同清晨講道理。
“小姐小姐！”秋蘭早料到這一招，眼疾手快拉住，一把托住的肩，半哄半地把人扶坐起來，讓垂腳坐在床沿，“你昨日答應過夫人，今日要陪去白雲寺上香的，該起床了。”
李絮先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淚，這才懶洋洋應了聲：“哦。”
在秋蘭一番忙活下，總算換好了。洗過臉，涼水一撲，人便清醒了大半。李絮坐到梳妝鏡前，鏡中人瑩白，眉眼溫潤，素淨裡自有風華。秋蘭替挽髮簪花，作稔，裡還唸叨著：“小姐今日可別再打瞌睡了，到了寺裡，被夫人瞧見又要笑你。”
李絮抿笑了笑，笑意很淡。
這是回到陵都的第三年。當初因使臣來訪，皇帝特准許李定舒在陵都丁憂，如今孝期已滿，鍾雪蘭離世帶來的鈍痛，也在被歲月一點點磨平，傷口不再日日滲，卻也留下了的痕。有時夜深忽夢起，還會酸一下，像舊傷遇雨。
可舊事未盡，新煩又來。
煦朝子一般會在十八歲時會定下親事。眼看李絮將滿十八，禮部尚書府的門檻幾乎被陵都的人踏得發亮，一波接一波地上門，說辭花樣翻新。謝子岑與李定舒卻一律婉言謝絕，笑裡藏著禮，話裡又留餘地，面面俱到，偏人們無從發作，只能悻悻而退，轉頭又來。
李絮原本在陵都極為低調。極出門，也不善際，眾人對並不相識，更談不上有什麼深刻了解。在外人口中，不過是“李尚書家那位不大面的小姐”，如一枚藏在匣中的珠子，澤雖在，卻無人得見。
這一切的改變，都因第二年鍾靈毓的到來。
鍾承允職升遷調任陵都，鍾靈毓與沐澤蘭也隨之遷來。偏偏兩家宅邸只隔了一條街，李絮與鍾靈毓因此愈發親近，往來不再拘謹。
鍾靈毓是個熱鬧的子，心裡裝著萬千新鮮事，帶著李絮東遊西逛。陵都王公貴胄多，宴飲雅集更是頻繁得數不勝數，今日賞花，明日聽曲，後日又是詩會或禮。若上興趣的，二人也會去湊個熱鬧。
次數多了，眾人才恍然發現，禮部尚書家的千金竟是一位如此鍾靈毓秀的子。不僅相貌出眾，且言行有度，舉止之間既不怯場，也不鋒芒外，恰到好。
不爭不搶，站在那裡便自風景。笑時溫雅，靜時澄澈，像春日裡不聲的。
這樣一面，自然惹得一些人心思浮。稍主些的人家，便請了人上門探口風。自此以後，李府門前來往的紅繩與喜帖絡繹不絕，連守門的小廝都快背了各家人的臉。
更陵都議論紛紛的，是前不久那位聲名赫赫的定王殿下安虞，竟忽然親自登門拜訪。
一時間，流言四起。
有人說定王中意李絮，為表誠意親自上門求親；也有人說定王覬覦東宮之位，而李定舒作為李求睿之子、昔年狀元，在天下讀書人中頗有分量，若得李定舒相助，將來皇帝挑選繼承人時，他便多一份助力。
流言蜚語眾說紛紜，卻無一不把李絮推到了風口浪尖。
而作為當事人的李絮，被安虞這極不合常理的舉折磨得頭疼。自那之後，常常夜不能寐，輾轉反側，閉上眼便是旁人探究的眼神與揣測的話語，像無數細碎的針落在心上，扎得人心煩意。謝子岑見神繃，昨日便與商量，今日出去散散心，別再悶在府裡。
偏偏前夜李絮失眠一整晚，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下，此刻被秋蘭拽起來，眼底仍著一層淡淡疲。
等秋蘭拉著李絮去用早膳時，謝子岑已坐在桌旁。李定舒早早吃完，換了朝服便去上朝了，桌上只餘溫著的粥與小菜，熱氣嫋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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